Oct 6, 2011

《つるかめ助産院》(鶴龜助產院)

小川系(2010)『つるかめ助産院』集英社

小川系大概是我懷孕期間閱讀頻率最高的作家,我喜歡她的原因有兩個:

第一是在她的作品(不論散文或小說)裡,總能找到大量關於風景與食物的描述,而且她從來不用浮誇的形容或激昂的口吻,只是淡淡地紀錄著細節。然而如此構織出的文字,對我來說卻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彷彿只要跟著字句段落延展想像,深夜的星空(《ファミリーツリー》)、古老和服的溫潤色澤(《喋喋喃喃》),還有香菜女孩的越南長衫《つるかめ助産院》,便會翩翩降臨眼前。

第二是因為她筆調間的節奏。有些作家的作品走快步路線,讀者必須一路朝底衝去,讀完後雖然非常過癮,但閱讀過程時常讓人緊張得喘不過氣。小川系則非如此,她的筆調很輕、很緩,每頁都像吸吐一口悠悠的長氣,於是可以從從容容地一頁翻過一頁,闔書時無疲無倦,舒服得像剛剛完成整息。而如果我可以幫她的作品指定BGM,我想同樣悠緩的手嶋葵歌聲無庸置疑會是最適首選。

去年回台以前,我把所有她的作品都讀過了一回,原本以為還得再等一段時間,才有機會與新的筆作相見。沒想到,結束假期返日不久,我就拿到了「つるかめ助産院」(鶴龜助產院)。

「つるかめ助産院」說的是主角瑪莉亞為了尋找失蹤的丈夫,獨自前往兩人曾經造訪的南島,結果因為意外發現懷孕,住進風格獨特的鶴龜助產院,並在待產期間經歷各種生死傷癒的故事。

剛剛讀完此作時,我的心情有點矛盾。一方面懊惱與此書相遇太晚,如果是在懷孕期間讀來,對瑪莉亞在孕期中那種揉合忐忑、期待、恐懼與歡喜的複雜情緒,肯定更能感同身受。另一方面,我又默默慶幸還好此書是在產後入手,否則關於產程的片段,對我來說只會是曖昧不明的想像,沒有真正痛過畢竟不會明白,原來痛楚其實也有層次種類之分。

而也一如小川系的其他幾本小說,「つるかめ助産院」裡頭一樣找得到溫美的風景。她對南島風光的紀錄,讓我幾乎能在頁間就聽到浪潮的聲音。當然,可口的食錄也沒有在書裡缺席,所以半夜空腹時千萬不要輕觸,否則上床前想及灑滿香菜的河粉,以及辣中透著甘味的咖哩蝦,還有那傳說中的特製孕婦拉麵,可真是連夢中都要流淚。

此書也勾出了我一直以來對小川系的疑惑。儘管她的小說通常有個並不那麼傷心的句點,但不知道為甚麼,哀愁的戀情與奇異的家族像總是貫穿全書的定例,於是溫煦的世界裡便環著一抹哀色揮之不去,即使作者會在書末用文字為主角解套,但也沖不散那從一開始便扎進了讀者心底的苦澀。

每一次讀她的書,我幾乎都能在裡頭找到感動與認同的話語,這次也沒有失望。全書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出自助產士龜子之口,「よく、女性は出産をすることで、人生をゼロに戻してリセットできるとかって言われるけど、そうじゃないの。出産にたるまでの過程で、少しずつ少しずつ無駄なものに気付いたりしながら、リセットされていくの。産むことが大事なんじゃなくて、産むまでのプロセスが重要なのよ」(常聽人說,生產會讓女性的人生回歸零點、重新開始。其實不是如此,而是從懷孕到生產的這段過程裡,你會慢慢注意到那些無用之物,然後逐步做出調整;重要的不是生產這件事,而是到生產之前經歷的過程。P.156)

雖然從個人經驗而言,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歸零了什麼,但我贊同此說,那就是從懷孕到生產的期間,對女性而言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時光。一方面,因為身體狀態不能容許過度的勉強,反而讓人有機會靜下來檢視自我,重新看見那些長年以來被忽略的部分。另一方面,持續不斷的變化天天都帶來新的驚喜、驚訝與驚嚇,於是就在三驚循環的過程裡,第一次發現身體與心可以展現出從沒預料到的強度與韌度。所以生一個小孩的同時,也像把自己重新孵化了一次。小川系筆下的瑪麗亞,約莫也是如此。

整體而言,「つるかめ助産院」是一次愉快的閱讀經驗,只有一處讓我不滿,那就是消失了將近十個月的丈夫突然出現的安排。雖說這是皆大歡喜必不可少的部分,而且跟小說認真就輸了,但我還是要再次強調,像這種沒有陪老婆一起體驗懷孕過程,直到最後才跑出來當現成父親的男人,百分之百是個垃圾!女性朋友務必慎思,男性朋友請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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