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9, 2010

魂牽夢縈


好害羞的大肚上學堂(攝影:陳大腸)。


以前每次看到「魂牽夢縈」這句話時,我總是忍不住猜想,那到底該是怎麼樣一種深刻的情感,才能促使魂靈都要緊趨,連入夢也不願輕放?又到底是什麼對象能讓人欲求至此?我也一直都很好奇,一個人究竟該要多麼盼想、多麼渴望,才能在修辭以外的現實世界裡觸及此一境界。

這個多年來未解的箇中滋味,一個多月前我終於親身體會。

害喜症狀(對,又是害喜,看膩者請自行轉台)剛剛萌發的那段時間裡,我的飲食習慣逐漸出現變化。除了前文中的三項忌物之外,過去迷戀的和食與甜點也遭列為拒絕往來戶;反感之劇,甚至到了連瞥見電視上的生魚、壽司、天婦羅、丼飯畫面都會臉孔扭曲、反胃噁心的程度。

既有惡物,自然也少不了好物的存在。那陣子我近乎病態的想念台灣各式美食:蚵仔煎當歸鴨大腸麵線碗粿煎粿米糕肉骨酥湯鵝肉米粉豬血糕麻辣鴨血饅頭夾蛋豆漿豆花雞肉飯餛飩湯牛肉麵腸粉菜脯蛋蒼蠅頭叉燒包刈包鹽水雞滷味鹽酥雞酸菜鴨紅燒魚蔥油餅蜜汁火腿鳳梨蝦球土窯雞…想到深處,枕套上留下一灘水漬,那是淚水與口水的混合記號,鹹鹹酸酸的滋味道盡我的相思。

我從以前就愛台灣美食,但我從來不是人在異鄉也要死命追逐家鄉味的積極份子。在日五年,我不只不曾造訪過任何一家台灣料理店,甚至也沒動過要吃台菜的念頭。理由很簡單,反正半年就要返鄉一回,與其斥高價在異地追求不可能道地的幻象,還不如捲款回饋家鄉。

然而身不由己之後,一切就都變了,唯一不變的只剩下一件,那就是我列出的清單始終不可得的事實。偏偏越得不到,我越發瘋一樣的想,想著想著,終於譜出了夢。

那是一個奇怪到極點的夢:

夢裡有王心地、陳琳達和我三個人擠在廚房煮牛肉麵。珠寶達人陳琳達對牛肉麵很有研究,嚴格講究擀麵、燉肉、滾湯技巧,絲毫不許王心地和我貪快偷懶。於是煮一碗麵像雕琢一顆寶鑽,三個人在廚房裡足足摸了一個下午,我肚子都要開擴音器了,琳達姊仍堅持「要再燜一下」。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紅油油的肉湯裹著微黃寬麵,棕褐色的肉片泛出濃香,誘得人食指大動。燙麵上桌,三人就座,我開心極了,忙不迭抄起碗筷進攻,哪裡知道下箸瞬間,我.就.醒.了。

醒時窗外天色仍暗,我躺在床上心底是滿滿的惆悵。「不行,我不甘心!」一邊暗吼,一邊堅持闔眼,腦子裡拼命回想著方才的情節,死命想把自己推回續篇。也不知道是不是誠感動天,總之恍惚好一陣子之後,我果然重墜夢境。桌上仍擺著杯盤碗筷,空氣中飄散牛肉麵的濃厚香氣,一切都如方才,唯一的差別是做夥的王心地與陳琳達不見蹤影,與我相對的是正唏哩呼嚕吃麵的我夫煙斗。

雖然我有點不解何以煙斗會在此地現身,不過美食當前,懶得管那麼多。重新拾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未料一低頭赫然發現,剛才滿滿一大碗的牛肉麵,現在只餘下幾小條殘麵浮湯,而且除了丁點肉渣,柔軟的大塊牛肉早已不知去向。

「何、これ。」(這怎麼一回事?)

「えっ、食べないから、食べてあげたよ。」(我想說你不吃,我就幫你吃光了)熊貓抬起頭,臉上堆滿親善的微笑。

平常這個時候,我頂多嘖嘖兩聲嫌他不知節制,然而這天我連個嘖都沒有,只是雙拳緊握、全身發抖。三秒之後,我掀了桌。 掀桌雖然是在夢裡,掀桌的動作卻跨出夢境,所以這天我是在枕邊人驚惶的「どうしたの?」(怎麼了?)聲中驚醒,他發問的理由則是為了我在睡夢中不明的粗暴舉動。

睜開眼睛,對上了煙斗錯愕又擔心的眼神,想都沒想就粗聲粗氣地開了口,「牛肉麺、返せ!」(牛肉麵還來啦!)

一碗(從頭到尾都不存在的)牛肉麵不只教會了我魂牽夢縈的真諦,更讓我明白,牽縈若至深處,幻夢(中的暴力)也會蔓至現實*。

[1]まぁ、これもつわりのせいでしょ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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