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3, 2010

還原祭


為表感謝*,本日圖片特別選用老媽來日期間也不忘上Youtube追蹤的"天下父母心"

過去幾個星期,我每天都咬牙切齒地告訴自己,總有一日要把「吐路歷程」化作白頁黑字。只是真的到了提筆的時候,對著空白螢幕反而不知如何下手。我想關鍵原因有二:一是想說的實在太多,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起頭。二是過程太苦,熬過來後失去回頭的勇氣,倒寧願就這麼忘了,不然光是回想都要發抖。這下我也總算明白,為什麼很少聽人提起懷孕初期的折磨,我猜除了台灣三月不言的習俗之外,疲於、怯於、懶於捕撈悽慘舊事大概也是理由。

不過我酸水都吐了一大堆了,現在留著這苦水不吐要做甚麼?該記下的當然不能放過!

我的孕吐反應開始於懷孕第七週,直直吐到第十二週底才暫告一個段落。這四十二天裡,每天的嘔吐次數少則三、四回,多則手指腳趾相加也不夠,嚴重的時候每十五分鐘就要到廁所抱「桶」痛嘔。如是反應在孕婦裡面不算平常,所以我很快就領得「妊娠劇吐症」的宣判,不定時要打點滴防脫水,後來還得靠止吐劑抑吐以求喘息。

長達六個星期的嘔吐時光可以切分成三個週期,期間嘔吐的次數、聲勢、反應略有差異:

第一期從第七週到第八週,嘔吐份量基本上是以落腹物的2/3為基準,每次嘔吐時間約在30秒,吐時會伴以輕微的嘔聲,但大致是「音姬」可以遮蔽的音量。期間內有好壞起伏,好的時候頂多送出一兩口不及消化的食物,壞的時候是食糧一落腹就要衝廁所。

第一期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和「嘔吐」還不夠熟,因此不但無法明確掌握吐前徵兆,還容易錯判個人體力,所以「吐倒大街」*的戲碼我總共上演三回。第一次是彎身跪倒花圃,第二次靠手帕遮掩,第三次最慘,走著走著就當起了東瀛台版獅頭魚尾像,只不過人家正版吐的是清泉,我出口的是銀絲捲*夾毛豆胡蘿蔔炒雞肉。

第一期末尾一度迴光返照,我不但撐著外出整天,還順利完成研討會助理作業。當時以為這是孕吐將去的預兆,沒想到這只是個分號。第八週的週日「吐」勢再起,我跟著給推上劇吐期的高潮。

第二期從第九週至十週,這十四天是我三十年人生最黯淡無光的時候。這時的嘔吐份量等同吃下的份量,菜單盡數還原不說,就連喝口水,只是一口水,都能勾起嘔吐的動作。

嘔吐的次數增加,每次的時間也跟著拉長,進一次廁所起碼得把頭塞在馬桶裡1分多鐘。同時勁力也較前期加大,吐時整個人的心肺都像要給翻過來似地痛苦不堪。吐完對鏡一看,臉是紅的,脖子也紅,眼睛裡盈滿淚水,心臟劇烈跳動,好像剛剛結束與猛獸搏鬥。

第二期的嘔吐聲勢也有加劇傾向。第一期吐的是過油或過多的食物,第二期的嘔吐內容則走向物物平等,只要下得了肚,肯定就出得了口。就算胃裡已經空無一物,也自有泡泡、酸水、膽汁湧出作陪。嘔吐時的聲音十分嚇人,完全無法自控,別說「音姬」了,就算炸串鞭炮恐怕都遮掩不住嘔聲。

第二期也是我打點滴打得最頻繁的日子。後來真的撐不住了,上婦產科幾乎要爬著進去;產科裡每個孕婦都氣定神閒,濃妝者不在少數,只有我一個人總是臉色發青、身頹腳軟,最後還是靠醫生開出的止吐劑才撐了過來。止吐劑號稱止吐,但其實只能緩吐、減吐,無法全面消弭吐意。不過只要每日嘔吐次數能從數十回減為數回,已經夠我大呼奇蹟。

第十一週和十二週是孕吐第三期,此時吐意大幅減緩,惟晨昏三吐仍是無法避免的定例,止吐劑也難以平息,所以我索性停藥不用。嘔吐時的聲音與力道和第二期相近,新增症狀是入夜後胃腸脹得厲害,躺在床上常常翻來覆去難以成眠。不過,第三期的好處在於,吐久了多少有點成精,我雖然仍分不清孕吐的邏輯,但只要飲食時間計算得宜,至少可以確保腹中物不致全數還原,飲水就吐的慘劇也不再上演。

長達六週的劇吐期間,每天入睡前我都抱著一個心願--但願明天早上睜開眼睛,盤旋在腸胃、食道與喉頭的躁動感已然遠去;我不必再擔心吃甚麼會吐、甚麼時候要吐,也不用再重複吐完後那種整個人像被抽空的感覺。這個小小的心願我懷著睡了四十二天,失望了四十一回,終於在第十三週開跑的星期一宿願得償。

這段「吐路歷程」讓我痛切明白,孕育一個生命,原來從一開始就非常不簡單。還有一句放了四十二天的話我不吐不快──

老媽,謝謝,對不起。
如今我終於可以明白,養兒方知父母恩這句話多麼多麼有道理。

[1]老母看戲最恨被打擾,我多問劇情兩句想要融入本土文化都會慘遭斥責XDDD
[2]現在我在東京街頭看到嘔吐物餘跡都不敢嫌髒了,畢竟我也當過三回禍首
[3]銀絲卷是煙斗阿姨送來的救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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