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5, 2010

万城目学假期


不知道是因為万城目学不合荒川區的口味,還是他太受歡迎以至區館屯書過量,總之在我按下預約鍵沒幾天後,信箱裡就陸續傳入「書籍到站」的通知,而且從「鴨川ホルモー」、「ホルモー六景」到「鹿男あをによし」通通備齊,所以上個周末理所當然成為我的「万城目学假期」。

「鴨川ホルモー」的電影(感想)昨秋已經觀畢。我之所以會對万城目的小說發生興趣,電影的後座力功不可沒。先觀影再閱小說的次序沒有減損閱讀的樂趣,電影的具象反而讓我漫遊書境時,想像更有所依恃。以小鬼們的長相為例,如果不是已經熟悉電影中那些五官不斷讓我想起男性生殖器的*「オニ」(),即使作家已經名言祂們身高迷你,貌如和式點心「茶巾絞り」(),我恐怕仍會不由自主被オニ=鬼的刻板印象牽往恐怖的途徑。

然而電影標出重點卻無法深論細節,這時候就得靠小說來補齊。文字堆砌的插曲支脈像只偵探放大鏡,故事中的人物因此多了性格、有了背景。譬如,高村在電影中怎麼看都只是個留著武士髻的懦弱怪胎,但透過小說的扣合牽連,他對歷史、古物的興趣,以及和社團其他友人的緊密聯繫,讓他看起來…唔,還是一個怪胎,但至少是個溫柔又聒噪的怪胎。

「ホルモー六景」則是環繞「鴨川ホルモー」生出的續集,或者,應該說是補遺──一部關於青春情事與遺憾的補遺。「鴨川ホルモー」裡沒有交代清楚的內容、偶爾牽連的枝節人物,在「ホルモー六景」中相繼得著完整的輪廓,所以讀完之後,不但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還可能生出幾分「可惡,原來作者在前一集裡埋了這麼多陷阱」,而我竟然沒有發覺」的懊惱。

「ホルモー六景」收錄的六個故事裡,我最喜歡的是「羅馬風的假日」(ローマ風の休日)和「同志社大學黃龍陣」(同志社大学黄龍陣)。前者是少年對「鴨川ホルモー」灰姑娘楠木的單戀心情,後者則是「鴨川ホルモー」主將芦屋的三角戀愛裡,另一個始終未在主線中露面的女孩的遭遇。這兩個故事動人的理由在於主角的情緒裡都帶有些許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們惶然摸索的姿態因此份外令人憐惜,所以不管是池塘上空的月亮,還是那句「girls, be ambitious.」的低語,入眼時都能在心底敲出一陣漣漪。

此外,「同志社大學黃龍陣」巧妙接合新島襄和克拉克博士的橋段,則是讓我忍俊不住的設定。而「丸の内サミット」將ホルモー的戰場擴及關東,並讓一橋與御茶水女大通通有份的安排,數度讓我湧起投書大作家的念頭,想看看是不是能請他神筆賜福,讓我校也能成為小鬼蹦跳的舞台。

另一本「鹿男あをによし」,逗人發噱的程度同樣不遜小鬼合戰,一句「マイ・シカ」就足以讓我對著書頁捧腹三分鐘。象牙塔內微妙人際關係的描寫,還有大學怨生神經衰弱的形容,則在瞬間逼出老娘一身冷汗。而若撇開這些活靈活寫的人物描寫不談,万城目学活用地域特色,靈巧縫合歷史、神話與想像的手法,更是令我由衷佩服的關鍵。

我想他大概不只是個單純的古史愛好者,還是一個熱衷於在史料中找縫隙、搜空白,然後動用想像力塗補聯結空穴的人。在他的逆讀狂解之下,史事染上夢色、多添冒險氣氛。如果讓我下句評語,我會說万城目学的作品不只逗人笑、催人淚,還有激人讀史(至少是日本史)的魔魅。

「鹿男あをによし」中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它是這麼說的:

「人間は文字に残しておかないと、どんなこともいつか忘れてしまうんです。」(人類如果不訴諸文字,那麼不管曾經發生過甚麼事情,總有一天會被遺忘得一乾二淨p.197)

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小說家寫故事,研究者寫論文,而庶民如吾等寫日記的原因,文字留住了我們自己都記不得的片刻。然而放在万城目身上,這句話又該另作新解──

留不住又何妨?因為總會有鬼才寫手如万城目,靠著想像和紙筆,讓那些被遺忘的史跡空白綻出燦爛的煙花。

[1]意為「自用鹿」,是取「マイ・カー」(自用車)的諧音而來
[2]万城目学(2006)『鴨川ホルモー』産業編集センター
万城目学(2007)『ホルモー六景』角川書店
万城目学(2007)『鹿男あをによし』幻冬舎
三本都有中譯本,分別是《鴨川荷爾摩》、《荷爾摩六景》、《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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