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7, 2010

食堂かたつむり(蝸牛食堂)



兩個星期以前,我在北千住的「1st BOOK」邂逅了「食堂かたつむり」(蝸牛食堂)。書頁一翻,欲罷不能,要不是店裡超強暖氣幾乎讓人窒息,我原本已經下定決心要在原地立讀完畢。立讀志願雖然不敵暖氣,對「食堂かたつむり」的牽掛倒是嵌進了心底,後來我之所以迅速完成荒川區圖書館的登錄,「食堂かたつむり」有書在庫的標示功不可沒。

「食堂かたつむり」是一部溫暖的小品,它明著寫食餚,暗裡說的是小城居人各自抱擁的秘密,還有主角倫子與母親無從問、無能答,總是不斷揣想卻又不斷誤解的親子關係。

失戀的倫子回到向來感情不睦的母親身邊,借屋租地開起一天只接待一組客人的蝸牛食堂。倫子失去了聲音,眼睛、紙筆與菜餚就是她面對客人的溝通工具;在山蔬海鮮奶肉果菜環繞的空間裡,她以食為經、水火香料為緯,為身邊的人烹調燉煮出一個接著一個的小小奇蹟。

這部小說裡有兩處我非常喜歡,第一當然是那些關於烹煮和食餚的敘述。

我不是一個好的廚子,廚房之於我從來不是迦南美地。大概是為補己之短,我反而特別愛看那些關於廚房的敘述。有些人寫起廚記風風火火如錄戰國史,也有人鉅細靡遺像摘民族誌,但小川系兩邊都不屬,「食堂かたつむり」只是淡淡紀錄著主角對來客的觀察,還有對食材的想像。尋字前進,跟著倫子一邊煮、一邊想,讀著讀著慢慢分不清楚,倫子手下烹煮的是一桌菜餚,抑或一段回憶。

而即便無圖無影,「食堂かたつむり」仍能在字裡行間泌出濃濃的芳馨,所以我邊讀邊覺得自己也像誤闖了蝸牛食堂,和倫子一起併肩窺看熊先生的眼淚、老妾的沉夢,還有小桃泛紅的臉頰。唯一的差別在於,書裡頭那些石榴咖哩、米糠醃蘋果,還有以南瓜為底,融入胡蘿蔔與蘋果的戀之濃湯,逐一滑進了人客腹中,我卻只能望文生「味」,滋味全憑想像。

書中另一個打動我的情節,則是關於倫子與母親的描述。

母與女的記敘總是不斷讓我想起「眉山」()。「眉山」裡頭同樣也有一對欲問難問、欲言難言的母女,同樣也有一段不斷在衝突、沉默裡追探解密可能的親子關係但「食堂かたつむり」的倫子和琉璃子繞的路更遠,留下的遺憾更深。

而這些關於母女的描述之所以能抓緊我的注意,理由大概和我這幾年不斷在思考母親的生活境遇與我之間的異同有關。假如父與子是如万城目学描述,一生難得並肩齊行的同行線,那麼母與女或許就像小川系所言,是一場無終無止的黑白棋*;母親畫上的白格,女兒卯足勁抹黑,孫女又費力塗白,輪迴無息。

母與女似近又遠、似同也異,但這「異」其實並非異得那麼徹底,說穿了比較像是兩個繞著同一圓軌但逆向而行的星體,走著走著才發現,原來終究還是踏到了母親走過的路,見著她曾經看過的風景。假如父與子是難得交錯的平行線,母與女大概就是在掙扎求異的過程裡逐漸趨近。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小川系試圖傳遞的訊息,但這至少是闔書之際,閃過我腦裡的念頭。

查詢後發現,這部戲即將改編電影上映(網站),網站上一句「食べることは生きること」(食即生),精準地總結了這部小說的大意。食即生,咬食、咀嚼、吞嚥、消化,這不單是面對食餚的反應,也是面對情感時,人的姿態。

我很喜歡這部小說,它清清淡淡的文字裡透著溫暖,唯一的缺點是不宜空腹閱讀,否則下場將是腦裡塞滿佳餚,嘴裡卻只能嚼粗劣的零嘴解饞。而如果除了上述兩點之外,這部小說還在我心底留下過甚麼,我想絕對非如下金句莫屬:

「いらいらしたり、悲しい気持ちで作ったりしたお料理は、必ず味や盛り付けに現れますからね。食事を作るときは、必ずいいことを想像して、明るく穏やかな気持ちで台所に立つのです」(在煩躁或者悲傷時完成的料理,情緒必定會流洩於味道與裝盤擺設之中。烹飪的時候,務須想像美好的事情,站在廚房的時候,就要保持開朗和穩定的心情。) (小川 2008:173)

[1] 小川系的網站風格一如其文,素白底色搭配手繪簡圖,十分清爽乾淨(見此)。他還有另外兩部作品,最新出版的Family Tree是我在汐入館踢到的第一個鐵板,預約人數高達51名。
[2]原文是「永遠のオセロゲームをしているようなもので、母親が白に塗り替えたところを、娘は必死に黒に塗り替え、それをまた、孫は白に塗り替えようと努力する。」 (小川 20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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