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17, 2009

不毛地帯


山崎角落


本來我已經下定決心,在清完各種待理文稿之前,絕不再輕易購入任何山崎豐子的作品。可惜我的決心比一張衛生紙還要薄,看完《沈まぬ太陽》電影版後,沉寂已久的山崎病再度發作,沒隔兩天,《不毛地帯》已經整套安坐書櫃。趁著初秋時煙斗出差的空檔,我一口氣吞掉了肩負「生き、正しい」*之意的「壱崎正」的人生。

山崎的作品向以格局廣闊、刻劃精深聞名,複雜的財權角力尤其是她不會輕縱的主題。這個特色在《不毛地帯》中當然也不曾少去,所以「不」書不但跨足了西伯利亞、大阪、東京、紐約、中東和印尼,事業版圖更從紡織、飛機、石油擴展至汽車工業。而書中主角既要抗外又得內鬥,用智使力之餘,連談戀愛都得藏頭藏尾,最後還不忘使出一招令社長與讀者盡皆傻眼的大絕,讓我邊讀邊忍不住在心底感嘆,「商社マン」這個身分幹來還真不容易。

富士的電視劇非常忠實地呈現了這些以男人為中心構成的商場風雲,然而劇集無法比照小說那樣鉅細靡遺,遺珠之憾在所難免,在那些未登螢幕的遺珠裡,又以兩處最值一提:一是山崎對劇中女眷身分的交代,二是關於駐外社員家庭關係的描寫。

電視劇裡雖然曾有幾個鏡頭晃過公司要員的妻眷,那些挑高的眉毛和勢利的眼神,也確實道盡角色性格於一瞬之間,但是小說中對每個女眷出身背景的細述,仍是表情動作無法捕捉的細節。

一個成功的男人身後會不會有一個無條件支持他的女人,我不清楚,但從山崎豐子的描述看來,婚姻就算不是「商社マン」事業成功的必要條件,至少也有無可否認的加持效果,所以這些爭權奪利的男子背後,站著的通常不是默默無聞的女人。外交世家、津田塾*出身、軍官之女…頭銜牽連的優勢社經資源不言可喻,與此相連的婚姻關係則是錢加錢、權加權、勢力加勢力的交替組合。日本社會裡的階級差異如何被複製、如何被再生產?在這些被電視劇刪落的內容裡,昭然若揭。

另外一處讓我印象深刻則是關於駐外社員家庭關係的描寫。過去根據各種戲劇小說灌輸的情報,我一直有種日本商社員駐外就等同前途無量(不然至少也有豐厚的手当て)的刻板印象。直到有回煙斗媽提起駐美時認識的友人遭遇,說駐外商社員工工時長、瑣事多、壓力大,往往無法妥善照顧家庭,一同前往的妻眷獨守空閨之餘,還得面臨社交網絡斷裂和文化適應困境,駐外人員聯誼會裡因此多的是酗酒或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妻子。商社マン的高升之路背後,隱藏的常常是一個家庭的崩解。煙斗媽邊說邊嘆了一口氣,她手中拿的年賀狀,據說就出自前述情節的犧牲者之一。

當時讓我非常震驚的煙斗媽的嘆息,山崎豐子的筆鋒沒有放過。在商社マン的爭官之戰裡頭,商社マン的妻子們不曾缺席;奉茶社交獻料理,看門耐苦忍寂寞,這些駐外的妻子很少登場,但一出現必然皺著眉且滿口怨言,而那些灰暗的姿態恰恰好註解了「一天商社マン、一家商社マン、一生商社マン」的複雜意義。如果說《不毛地帯》裡有甚麼成分曾經讓我不寒而慄,我想除了那些無時不刻的算計之外,便是商社マン這種近乎獻祭的行徑。

《不毛地帯》裡的「不毛地帶」何在?每個人自有定論。而對我來說,那些失落的、斷裂的、被棄捨的關係,就是一個答案。

[1]我不負責的認為此說可作二解,一是強調「活著」的重要,二是意指「正確、正當的生存之道」。細述見山崎豐子(2009):『作家の使命 私の戦後』新潮社
[2]津田塾的說明見[],它有個別名叫做「女の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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