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17, 2009

居場所と椅子


上星期的seminar,有人以「設計」為題發表論文,遺憾的是身為低度文化資本持有者,我連安藤○雄走過眼前都只會在心底嘀咕,「這年頭怎麼還有阿伯剪馬桶蓋頭」,想當然耳不可能識得報告人舉出的設計大師究竟是何方神聖。於是整堂課下來,我都有種正在太空漫遊的錯覺,直至報告人拋出了一句話才猛然驚醒──

「椅子在『設計』的世界裡具有不可磨滅的意義,它標示出了人的『居場所』(いばしょ)」。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兩張椅子。

第一張椅子端坐在台場的展覽館內。那是一張竹製的三夾椅,色澤溫美、軟韌適中,據說它在產製過程中不曾使用任何的金屬繩索,完美的弧度全部得歸功於精密的計算,以及高超的烘烤和手編技巧。這椅子落坐時感覺奇佳,天然材質正好搭上樂活風,直排的設計則不必擔心把屁股坐大或養出痔瘡,內外兼備手工上乘,無怪乎打從進駐的頭一天起就被供上展示台最搶眼的位置。當然它的定價也充分發揮了一個藝術品當有的氣勢,六位數字一出,乘興而來的詢價者無一不是尷尬地笑著下台一鞠躬。

這張椅子相當精巧,是天生吸取鎂光燈的焦點,然而直到展會落幕以前,它都沒有成為誰的『居場所』;我甚至懷疑,它永遠都不會被搬入誰的家中。這也讓我忍不住好奇,一張當不了『居場所』的椅子,不知又會在甚麼時候失去它自己的『居場所』?

第二張椅子通常出現在不忍池的池之端口。黑色的塑膠把手搭配深色布面椅套,支架末端嵌著四只滾輪,它是一張再平凡也不過的辦公椅,唯一的不平凡處是它現身於公園而非辦公室裡。椅子的來歷不明、身分不詳,現在則是不忍池畔某個眼鏡流浪阿伯手下的不動(?)產。

我在不忍池畔見識過各式各樣的流浪漢,對他們拿樹叢曬棉被、以石頭做藝雕、導遊老外、馴鴿養貓的行徑早已見怪不怪,但一個「有椅子」的流浪漢,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每天上學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他兩眼。

晨昏窺探近月以來,我必須承認,有了椅子的流浪生活似乎真的比較不同。其他的流浪漢多半曲著身體縮坐公園板凳,不論坐臥看來都難脫窮窘之姿,但這椅子阿伯不但可以翹二郎腿、可以呈大字狀,而且抬頭挺胸,仰天而坐,眉宇之間自有一股安然穩重的氣勢。更不可思議的是,今年夏天以來,不忍池畔的流浪漢起碼消失大半,唯獨這阿伯始終不動如山,偶爾還見他和巡警、遛狗客閒聊兩句,彷彿整個不忍池都歸他在管。

阿伯的椅子不但平凡,可能還很骯髒,丟在不忍池畔,吸引不了誰的目光。然而有了椅子之後,阿伯的流浪生涯似乎也變得很不相同。

「ホームレスが、椅子ある。」(無家可歸,卻有張椅子)

我在展覽會中沒有看見的椅子與「居場所」的聯繫,不忍池畔的流浪阿伯,每天都以親身展示。

「居場所と椅子」,報告人拋出這句話時,我想起了這兩張椅子: 「居場所にならない椅子」と「居場所である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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