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4, 2009

沈まぬ太陽 (不沉的太陽) 



我期待已久的電影「沈まぬ太陽」(不沉的太陽)終於在今天上映。為了表達對山崎豐子的支持,許久不曾踏入東京戲院的本人這回不但早早就上網搶購附贈舞台挨拶的首映票,還難得地放棄了周末賴床的權利,八點半不到便拋夫棄早餐冒冷風出門,一切反常的舉動都是為了這部在我心中排行第二的山崎作品*。

正如前前前文所提,山崎豐子的小說向以人物眾多、故事厚重聞名,所以「不毛地帶」第一集就演了兩個小時有餘,而小說足足寫了五大本的「沈まぬ太陽」雖是改編電影,但祭出的份量也不容輕覷。算算這一天,我起碼就在電影院裡耗去四個小時,就算扣除預告片和片後導演演員問候的宣傳時間,電影的長度也直逼三小時半,它因此成了我人生中第一部上映還附中場休息的電影。

「沈まぬ太陽」的原作故事格局寬闊、橫跨的時空範圍皆廣,再加上涉及御巢鷹山事件,小說內因此處處爆點、絕無冷場。山崎豐子在裡頭左批商社勞資體制,右責政商勾結關係,三不五時還會酸諷一下媒體記者。而若論書裡最諷刺的安排,我以為非將主角公司命名為「國民航空」之舉莫屬;國民航空口口聲聲高舉國民,但從頭到尾既見不到「國」的意義、也沒有「民」的身影,讓我讀看之間忍不住懷疑,將此社定名「國民航空」,其實正是山崎對該社最犀利的批評。此外,山崎刻劃人物性格之銳、之深,也是這部小說動人關鍵。只不過,此作亦如山崎他作,結局裡既無正義,當然也沒有光明可期*,是以閱讀或收看前,務須做好閱畢/觀影後,可能會對政商媒體國家機器完全失去信心的準備。

據說山崎豐子本人非常期待「沈」劇改編電影,甚至還嗆過「沒有親眼看到『沈』劇搬上大螢幕不願闔眼!」的狠話。身為一個小小書迷,我雖然沒有山崎阿嬤的魄力,但能看見這篇故事影像化,說真的,我心裡也不時有「見に来てよかった」的感動。

要論故事的細緻與清楚程度,受限時間的電影自然無法和小說相提,但電影豐富的視覺圖象,卻可以讓文字構築的世界得著深度、變得立體。「沈」劇即是如此,畢竟就算我在腦袋裡勾勒過無數次「沈まぬ太陽」的人事物景,也不會比得上渡邊謙的憾毅眼神、宇津井健頹坐姿態、香川照之辛酸的「呵呵」苦笑來得鮮明。

看完這部片後,我有感想如下:

第一,我以為收看這部片前最好先讀過小說。電影的前半段剪接了主角不同時期的人生片段,如果不了解原作經緯,恐怕很難即時理解,何以渡邊謙的頭髮會時多時寡,姿態一下子意氣風發、一下子萎靡頹唐。而儘管我對電影剛開始的處理手法略有疑問,不過那個接合飛機墜落和巨象癱倒的畫面,倒是堪稱神來之舉,如果再對照近期JAL境況,觀來更覺意味深長。

第二,入場時莫忘攜帶手帕。片中處理御巢鷹山事件的手法迴避了激烈的情緒風格,和山崎豐子平穩冷靜的敘事風格其實非常近似,然而這畢竟是一個瞬間奪去520人性命的事件,就算劇情不灑狗血、劇中人物也不多淚,那些茫然的表情還是足以促成劇院裡此起彼落的吸鼻音。我自己最抵抗不了的片段有三:一是鶴田真由笑著堅稱眼前殘肢是丈夫的手,二是少年唸出父親手札遺言*,三是宇津井健懊悔地說,「機票是我買給兒子、媳婦和小孫兒」。小說裡讀來令人憾恨的內容,搬上螢幕從人口而出,入耳更是槌心之痛。

第三,片中小道具的變化是另一可觀之處。除了恩地元的頂上髮量之外,這部戲裡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物件,大概非傳真機(還是電報機?)莫屬。恩地每調一職,辦公室裡的傳真機就跟著變一次身,雖然沒有一台和我熟知的現代傳真機模樣相似,但在那些迥異的機器形貌裡,時光的流移不言而喻。除此之外,喀拉蜇的市場、德黑蘭的市集、奈洛比的街景也是令我難忘的場面。我邊看邊慶幸,還好這作品終於視象化,否則我就算想破了頭,也不會知道恩地左遷之地奈洛比原來充斥著這麼多的阿福羅頭。

還有一點有趣的是,山崎豐子的小說裡向來罕見情愛描寫(但慾望倒是不會缺席),但電影裡卻出現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當りつ子安撫了憤而離席的恩地後,她向恩地伸手,下一秒則是夫婦繫手的特寫*。我不記得小說中是否曾經出現這個片段,但電影裡這個柔軟的安排動人至甚,它也因此成了我最難忘的畫面之一。

觀影完畢,負責主持舞台宣傳的司會一登台就先拋出了一個大秘密,原定影片結束後才會登台的渡邊謙,原來從頭到尾都坐在劇院裡和我們一起觀影。驚人的還不只如此,渡邊謙上台後,從聲音哽咽到淚水潰堤,劇裡沒流過幾滴的男兒淚,想不到竟然會以這麼「生」的姿態現身眼前*,這點也夠我難忘了。

御巢鷹山空難多年來不斷以各種形式為人表述,每次觸及相關資訊時,我心底都有一個疑惑,那就是事件遺族會以甚麼樣的心情來面對這些舊創?儘管人們一直說著「不能遺忘、不可遺忘、不該遺忘」,但當事人的他們是不是也抱著一樣的心情呢?這個答案在山崎豐子的小說裡沒有出現,電影裡也沒有出現,但在舞台挨拶的最後,渡邊謙介紹了演奏片中插曲的小提琴家上台表演。

「這個女孩出生於1985年9月,也就是御巢鷹山空難發生一個月後;她的父親喪生於御巢鷹山空難之中。」小提琴家弦下的樂曲名為「祈り」,據說是她為未曾見面的父親所作。燈熄影暗,提琴聲響徹影院,太陽會不會沉落無人知曉,但這樂聲卻證明了生命的延續有各種可能。

「時代は、映画を作る。」(時代創造電影)
「映画は、時代を待つ。」(電影等候成就它的時代)

面對這部曾被宣稱難以「劇場化」的電影,「沈」劇的導演若松節朗和主角渡邊謙分別道出上述兩語。身為一個讀者、身為一個觀眾,我則深深慶幸,我活在一個有文字的時代、有電影的時代。

[1]第一名是「二つの祖国」(兩個祖國)
[2]否則JAL改革爭議就不會在事隔二十年後再度登場
[3]劇中遺言是引述自罹難者河口博次留下的筆記,見[]
[4]見[預告]2:12處
[5]晚報搶刊鐵漢淚照
[6]「沈まぬ太陽」official 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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