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4, 2009

蟬聲


來日以前,我一直沒有特別注意過「蟬」這種生物。對蟬群唯一的認識,就是牠們得蟄伏地底多年才能引吭一個夏季,比每年上鵲橋一次的牛郎織女還慘,說他們是昆蟲界的悲劇英雄只怕也並不為過。

來日以後,「蟬」在我生活裡的存在感卻突然膨脹了起來。理由無它,東京夏蟬鳴聲奇大無比,而且早起晚睡、祝祭無休。便利商店的打工妹還得輪班,蟬群卻連打盹都不用,嘶吼一日也不畏倒嗓,個個都是林間枝頭的包租婆。

蟬鳴本是自然現象,就算大聲了一點,捱過一個夏天便罷,照理說不該和牠計較。但偏偏我家附近的夏蟬不但比雞還早起,而且隻隻都像隨身帶有無線麥克風,獨奏時音量已經驚人,合聲之後更是巨響震天。路行該處對話都得暫歇不說,必要時甚至還需捂耳,否則後遺症就是長達數分的耳鳴。若不是看在牠是蟬不受法規制約,上樹之前又得修練多年,老娘早就上交番通報去了。

除了聲大而音噪,蟬鳴另一個教人煩躁的關鍵,則是牠總與高溫並肩。雨時天涼,蟬聲跟著匿了跡,天晴地熱,唧唧聲便左右和鳴。在日越久,我為此規律馴化越深,於是現在只要蟬音一作,整個人就開始自動加溫。這個邏輯屢試不爽,搞得我忍不住向煙斗抱怨,假如巴夫洛夫的鈴鐺牽動著狗的唾液與食慾,那麼東京夏蟬就聲控了我體內的溫寒系統。

大概也是基於上述理由,儘管蟬與我間井河並無相犯,我還是沒辦法像煙斗一樣,可以在昏蟬誤著紗窗時興奮地立刻驅前觀賞,邊看還不忘一邊「ジージー」、「ミンミン」地變換各種蟬音嘗試與之溝通。

話雖如此,昨天傍晚朝日新聞夕刊上有則標題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既無關地震資訊,也不是這陣子鬧得沸沸湯湯的眾院改選,而是「アブラゼミ 戦禍の記憶」*(油蟬 戰亂的記憶)十個大字。

蟬與戰爭能有甚麼關連?原來東京的生物研究者注意到,台東區與墨田區雖然僅隔一河,但與台東區多彩紛雜的蟬鳴相逆,墨田區隅田公園一帶的夏日音域幾乎全為油蟬(アブラゼミ)所據,罕聞其他蟬音。

研究者們懷疑,這除與戰後墨田區快速開發、昆蟲的移動路線消失有關,恐怕更與1945年幾乎將下町夷為平地的東京大空襲脫不了干係。換句話說,油蟬可能是烽火肆虐後唯一的倖存者,而如今隅田公園一帶單調而齊一的唧唧鳴響,倒影的則是戰禍施於生物、空間,以及聽覺印象的改造暴力。

這是一項尚未經過驗證的推論,讀完後卻讓我不勝唏噓。所謂人禍就是如此,城市會修復、記憶會淡卻,歷史會越來越如其名一般遙遠,但自然卻會悄悄記下這一筆,然後以你無法預料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發出提醒,一如蟬聲裏的秘密。


[1]網路版新聞見[]
[2]各式蟬音檔案見[]。邊開蟬鳴音檔,邊開[夏の思い出],夏感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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