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 2009

酒敘


上周五晚上,煙斗公司同事邀我們夫婦一起「酒敘」。

煙斗就近挑了一家酒吧*,小小的空間裡擺著幾組木質座椅,全店納客量至多不過十人,整個晚上席次卻沒有空下的時刻。來客幾乎都和我們一樣,入了店就像給下蠱似地直黏位上,直到終電前才依依不捨地離席。

既然名為酒敘,可想而知重點在飲不在食,話雖如此,這家小酒吧端出的餐點卻並不比調製酒品遜色。譬如鑲了葡萄乾的起司拼盤就讓我念念不忘,拌著蒜片的炸雞香脆可口,手工披薩雖然外型質樸,但扎實的派皮、番茄片與香濃起司的搭配倒也叫人停不住手。至於酒又如何?這點問我沒用,不過從煙斗領有品酒師資格的同事對此處讚不絕口的反應看來,此吧應該不負酒名。

這攤「酒敘」對我而言是個睽違已久的經驗。理由一是我過去雖然不是沒有喝到天明趕飛機的前科,但婚後叫我把煙斗扔在家裡自己出去狂歡暢飲,良心上總是過意不去。理由二則是我不善辨酒,喝酒完全只視氣氛與友伴而定,所以沒了共酒之伴當然也跟著沒勁。現在叫我看著同研的前後輩們一気飲み(一飲而盡),我只會湧起「喔我正在仰藥自盡」的錯覺。有鑑於此,這回能有機會重溫這種把酒言歡的片段,有點新鮮、有點懷念,那感覺就像酒液下肚,腹中暖暖,腦裡暈暈,彷彿踩在雲端。

酒敘既不能少酒,當然也不能少話,能有機會聽聽上班族的心聲,是我在這場酒敘裡的另個收穫。其中有幾個片段尤其有趣:第一是上智校友們對蘇菲亞大學校地短窄的抱怨,比如說從前面就能望見側門、一不小心還會衝出校園云云。我邊聽邊忍不住想偷笑,原來形容校小時用的詞句,不管台日都一樣。第二則是上班族們搖頭感嘆,有時人雖然已經到了公司樓下,但就是不想踏入大門的心境掙扎。針對這點,無正業可務將近三十年的米蟲如我雖然沒有資格發話,但我想那應該就和我周四到了工二卻想轉頭逃回家的心情一樣。

除此之外,由於同席者中有人正在猶豫該否放下工作重拾書本,因此研究生活也一度成為討論話題。只是我從來都沒離開過校園,又給百人博士之村洗腦洗得每天都擔心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青木ヶ原樹海*,所以實在不知如何比較。倒是席間某位大姐對她過去在大學院的心得分享讓我心有戚戚焉,一度忍不住想跪下來喚她一聲アネキ。

「孤独感」(孤寂感),アネキ這麼定義大學院的生活。她的語氣很輕,但字字一針見血,「除非你對論文有很深刻的執念,否則撐不過那種折磨。」アネキ微笑著說,「所以我念完碩士就覺得足夠,我不適合那裡。」緊接アネキ之後,熊貓大師也開了金口,他分享的是碩班畢業前和老闆的一席深談。這話之於我也是初耳,所以我聽得可比誰都還認真。

窗外夜色漸深,吧裡人聲仍盛,這時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居酒屋、酒吧、酒店能在這個城市裡旺行不墜。酒是鑰匙,卸下盾牌,開啟心鎖,只有在清醒與迷茫的邊際,正常與異常的一線之隔,那些平時難以啟齒的話才能輕易出口,畏怯的、猶疑的、退縮的情緒才顯得理所當然,而那些硬直、冷漠、面無表情的東京居人,也才有了柔軟的輪廓。

星期五晚上的電車會成為一座巨大的酒槽,果然不是沒有理由。

[1] J.Tipple見[]
[2] 日本的自殺名地
[3] 但喝到半夜的下場就是隔天夫妻一同賴床並且全身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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