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7, 2009

譯外收穫


本次唯一紀念照--慶應醫學院研究室裡白到發亮的廁所

上週戶外天氣猶寒,我整個人也還陷在對故鄉暖陽的思念裡,但因不幸咬斷半顆牙齒荷包告急,於是福澤諭吉成功打敗周公,我接下了一份為期三天半的口譯工作。

在我接過的各式掙錢活兒裡頭,隨行口譯無疑是我最喜歡的一種,理由是再沒有一份工作能像口譯,讓你在極短時間內就與不同的人、知識與空間邂逅。第一次的口譯工作讓我見識到了日式企業的內部文化,各種行銷術語則令人想起大學時的操作內容;至於公司內的眾生相,那更是三天三夜也說不盡的八卦話題。第二次的口譯則帶我一窺(那自從我被數學理化放棄後就注定無緣的)工學與醫學研究室,同時也讓我明白,原來世上還存在著這樣截然不同於我認知的研究室生活。

這回的口譯是第三次,過程同樣令人難忘,其中又以下述四點最值一記:

第一,一樣米養三款醫師。

這回參訪的主題是生醫領域,接觸的對象包括了藥廠研究人員、顧問與醫師。在正式踏入醫院以前,來訪的老師就偷偷告訴我,和醫生接觸是最令他頭疼的部分,理由是醫生姿態偏高,若非對研究抱持極高熱忱,等會就算說破嘴巴也只有碰軟釘子的份。

果不其然,老師一語成讖,我們碰到的第一個醫生從頭到尾淡漠冰冷彷彿雕像,連杯茶都不想端出來,高傲的態度讓我懷疑我們是不是根本就跑錯房。見狀如此,我除了讚嘆老師預言神準之外,也不能不佩服他就算面對這樣一塊木頭,竟然還能敬業且鎮定地把合作計畫說完,要是換成是我,我大概就翻桌了吧。

幸好接下來登場的兩位醫師都屬於態度較佳的後者。其中二號醫師更是一聽聞新技術,眼睛就發出閃閃光芒,讓在一旁轉譯的我都忍不住跟著興奮起來,很有拉開紅布條對他高喊「ようこそ、台湾へ」的衝動。至於三號醫師雖然態度也非常不賴,但他過度積極的打書行為讓我免不了在心底困惑,日本的研究者出書是不是都得這樣自己敲鑼打鼓擺攤叫賣?

第二,「老娘到此一遊」清單又多了幾顆星星。

雖然我一直認為叫個路癡負責帶路是極不人道的作法,畢竟自己迷路事小,把老師給帶丟了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交代。但因隨行口譯的工作總是同時包含「行」與「譯」,所以不論我多麼惶恐,時候到了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導航。

但緊張歸緊張,託此任務之福,我有幸免費造訪了許多平時無從涉足的據點。例如,上回我就跟著踏入筑波和柏之葉的研究機構,參觀了國家研究單位、學校與藥廠的實驗室實景,這回我則見識到幾所大學醫院、製藥公司和感染病研究中心的樣貌。儘管這些場所將來都沒辦法成為招待親友的觀光景點,但至少可以讓「老娘到此一遊」清單上多出幾顆星星,而且再這麼累積下去,搞不好那天我就可以畫出東京生醫地圖或東京奈米地圖。

第三,日本的藥事壁壘。

過去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某些台灣輕易可得的藥物此處無地可覓,經過這次參訪,我總算恍然大悟,原來日本政府的藥事壁壘之堅、之厚遠遠超越想像。從好處來看,這種強硬態度避免安全性堪慮的藥物進入日本市場,傷害國民健康。但另一方面,這也剝奪了醫療用藥的選擇性,且極其不利新藥開發。藥事壁壘就像所有的兩難之境,提供保護的同時卻也埋伏扼殺的危機。

我不知道日本政府的態度是不是真的會如醫藥顧問分析將在未來出現轉圜,我也不知道他們的選擇究竟是好是壞。我只知道我越聽越好奇,默默接受這些政策結果的此國人民究竟知不知道藥事壁壘的存在?如果知道了,他們又會作何反應呢?

第四,術業有專攻。

這兩回我接下的翻譯主題都和我的專擅領域無關。這種跳Tone的零工壞處是不知其解的生詞數量繁多,上陣時壓力奇大無比,好處則是三天下來,差不多也跟這些字眼混熟,字彙數量因此得以瞬間暴增,簡直像上了免費的日語密集訓練課程。

再者,這兩回的零工經驗也讓我深刻體認到甚麼叫作「術業有專攻」。同樣是朝人類發問,有人選擇從最小的細胞切入,有人關注的是群體間的互動,專攻賦予我們不同的視野,也塑造了我們在思考形式上的差別。儘管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理解其他領域的發想依據,但我仍然很慶幸,因為日語這個媒介(還有善心大德的)牽線,我有機會體驗、見識到那所謂的「另一邊」。

闔上密密麻麻的路線圖,以及寫滿肝疾名稱的筆記簿,我結束了為期三天半的零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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