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1, 2009

鄉愁的代價


遺骸


星期天參觀新居完畢,煙斗出發前往考場,我則一個人步行至北千住轉車回家。一路晃著晃著,肚子也餓了,想起家裡還有台灣帶回的肉乾肉條,一進門就忙不迭從櫥櫃裡翻出來解饞兼解鄉愁。

牛肉條是肉乾的變種,只不過它不同於扁平柔軟的肉乾,通常作成條柱狀,硬度韌度皆強,放進嘴裡也得花上好長時間才能讓它軟化。此物味濃且咬勁十足,不論單吃、配飯配麵包都非常美味;我最喜歡的吃法是以手指將肉條拆剝成細絲,然後一條一條送入口中慢嚼,而要不是它硬到嚼久了會讓人有下巴脫臼的錯覺,一口氣嗑掉一包對我來說也不是甚麼難事。

拆開包裝,我對著螢幕開始慢慢啃起了牛肉條。一開始還沒忘記先將粗條剝成好入口的細絲狀,但越吃越懶,後來索性把大半條送入口中,然後啃雞腿一樣地先咬後嚼,邊嗑還不忘邊在心底頌讚這美好的台灣味道。

吃得正開心時,一聲細小但清脆的「喀啦」響音突從口中傳出。我先是一愣,然後立刻放下手中的肉條,充滿不安地將舌尖伸往左側牙關深處,滿腦子都是「該不會大臼齒的填充物掉了?」的憂慮。還好根據舌尖雷達的偵測證明,一切只是我多慮而已,那被醫師修補過的地方可是完好無缺。

憂慮既除,我放心地重拾肉條繼續埋頭苦啃,只是一想到剛才那異常清晰的「喀啦」聲響,心底難免還是有一絲困惑。不過這困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我很快就感覺到有一小片塊狀物落於舌尖,而當我以顫抖的手指輕拾起這不明物體時,答案正式揭曉──大臼齒是安然無恙沒錯,但我的小臼齒之一有一半正靜臥指腹之上。這一瞬間我終於明白,原來牛肉條美好的台灣味不但可以感動異鄉遊子之心,也具有撼動遊子牙關的力量。

望著這斷落一半的小臼齒,我的心在瞬間涼了一半,因為它的出現等於宣告我得重新開始密集造訪牙醫的生活,也意味著原已貧瘠的帳戶注定進入營養不良的狀態。然而對齒落淚一點幫助也沒有,所以悲痛了十秒鐘之後,我開始連上網路搜尋各種可能治療形式,既然注定破財,起碼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彙整多方說法,我確知的事項有數:(1)牙齒斷裂通常與嚴重衝擊或牙齒曾經接受根管治療相關,而經檢查斷裂面和努力喚醒記憶,我想我應該屬於後者(所以錯並不完全在牛肉乾)。(2)治療方式包括填補或安裝假牙牙套,處置形式須視餘齒狀態而定,費用則從保險支給到十數萬日圓皆有可能。(3)治療切忌拖延,否則孔穴處若藏汙納垢將會加深後續的處理難度。

在經歷過去的慘痛教訓之後,這次我學乖了,反正該來的總是跑不掉,與其一拖再拖釀成大禍,不如趁早搞定為妙。於是我先從網路資料中挑出幾間不論在診療時間、交通、醫師素質或患者口碑中都還算理想的診所,接著找來煙斗檢視我的判讀內容無誤後,我按下診所電話,預約了週一晚間躺上診療椅。

診療過程不必再提,儘管我特意選擇的女醫師的確態度親切、說明仔細,但一切都改變不了我非裝假牙牙套不可的命運。而雖說我在踏入診所前已經掌握時價並做好心理準備,但當牙套價格羅列眼前時,我還是一度有放聲大哭的衝動,因為那數字意味著我這週三天半的口譯薪水一入帳就得全數轉入牙科診所,而且恐怕還不夠用。

「どうなさいます?」醫生溫柔發問,接收到我的回答之後,她點點頭,拿起器械開始處理餘齒。然而在我耳邊響起的不是機器磨牙的沙沙響,我只聽到福澤大校長輕咳兩聲,然後啪啪啪地舞著翅膀離我越來越遠。

因為一條牛肉條,我賠上了半顆牙齒和幾張福澤諭吉;鄉愁的代價,真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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