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3, 2008

一個小矮人



上星期我接到了一樁新任務:小學生的中文家教。

這任務對我來說是個全新的挑戰,我一方面非常開心開源路上出現一道曙光,另一方面也不能不煩惱起授課形式,因為開講以來我還沒遇過18歲以下的生徒,向小朋友說話時該用什麼方式、哪些措詞?又要怎麼讓他不對非母語的中文失去信心?成了我必須面對的課題。

開講前我上網搜尋課本想來個事前惡補,然而這個搜尋過程除了讓我驚覺台灣已經沒有統一的教科書,想窺看教案還得分縣市分區分校逐一擊破之外沒有任何實質幫助。網路不可依恃,我只能回頭擦亮自己的記憶迴路,可惜國小三年級距離如今已達二十年之久,除了當時的級任導師是個熱愛運動的阿嬤之外,當時我到底在校內學了哪些花樣早已成為不可考的謎題。

星期六,我帶著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出發。這回的學生是個害羞的小男孩,面對陌生的女老師偶爾會露出靦腆的笑容,但害羞歸害羞,他中華學校可不是讀假的,不但我帶去的成人教材大多字他都認得,一般日常對話也流暢無礙,而單憑上述兩點,他就足以把我家的熊貓王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既然小男孩的中文程度不錯,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請家教?這個問號在他翻開課本後終於真相大白──劉興欽、蔡阿信等等我只在漫畫和電視劇裡邂逅的名字如今白紙黑字連頁成篇,讀完了還要你回答故事裡的潛意為何,這對以中文為母語的兒童尚且不容易,更何況是這個在純日籍家庭長大的小孩?於是我越翻讀,就越有股衝動想拍拍他的肩膀,「孩子,這些年你真是辛苦了!」

教科書與媒體是塑造意識形態最重要的兩項工具,教科書內容的轉向倒影的是政治與主流意識的遞嬗轉變,所以我這個年代的人小時候必讀國父毀木像和蔣公望魚逆流而上,晚個十年二十年出生的小孩則得接觸大量的台灣近代史,兩者之間的斷裂是必然之勢,我雖然不太熟悉但還不到驚訝的程度。

我真正想不通的是,既然教科書的地位如此吃重,為什麼二十一世紀的國語習作裡竟然會出現「台灣的生活很困苦」這種例文?雖然說這句話某種程度應該算是符合現狀,但出現在小學課本似乎也太寫實太殘酷。而且教科書作為一種洗腦工具,裡頭出現的不應該是「台灣是一個自由民主的聖地、富裕繁榮的寶島」等等吹捧之詞麼?我記得我小時候舉凡所有適用於「困苦」這個形容的主詞都是彼岸啊,什麼時候我們竟然變得如此謙虛,連小學課本裡都得用「困苦」自我形容?

我不知道教科書編輯是基於何種考量造了這個句子,我只知道我在解釋這句話時,心底冒出的黑線和被問及「貴國前總統洗錢後為什麼還可以全台走透透」時一樣繁密。

除了「困苦的台灣」之外,習作裡另有一項「字謎」也讓我大開眼界。這個字謎是為複習課中新詞設計,兼有訓練學生推理、組合能力的目的,比逼著小朋友死背單字來得有意思。只不過,這裡頭有些題目設計得可不容易,比方說「一個小矮人」這題就讓我傷透腦筋。

好吧,老實說,我在看到題目的瞬間腦中就浮現了「倭」字,因為「矮」字去「矢」換「人」邊便成「倭」,而「倭」=日人=小個兒的刻板印象解讀起來似乎也不違題旨。但成人慣有的多慮讓我無論如何開不了口,因為摧毀人家民族幼苗的自尊(搞不好還害他上學被台灣同學嘲笑)這麼殘忍的事我做不出來,再加上課文中沒有「倭」字,我的推論也未必正確。猶豫甚久後,我還是決定保留,「老師回家想一想,下禮拜再跟你討論」*。

小學生有小學生的苦業,成人有成人的難題──這就是我和小學生第一次接觸後最大的體悟。

[1]根據google開示:「付」(人一寸)和「射」(身一寸)是最常出現的答案。雖然我暗暗覺得我的「倭」也沒錯,但我還是要向主流意見屈服,起碼上述兩字解釋起來和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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