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8, 2008

影武者秘錄機


我有一台黑色的小型卡帶錄音機,當時販售此品的店員堅持把它稱為秘錄機,但我以為說它是秘錄機其實不太精確,因為就尺寸而言,它遠比時下任何一種IC錄音器材來得顯眼。此外它也完全不合乎環保原則,不但大量吃耗電池,錄音時還得使用專用的小型卡帶,而且每三十分鐘就得手動換面,完全看不出哪裡有「秘」可言。播放時當然也無法以電腦操作,手動撥按才是唯一王道。雖然它完全悖離時代潮流,又絲毫沒有發揮一台秘錄機當有的輕巧、方便攜帶等等作用,但它卻是促成我的學士、學會、碩士論文的最大功臣,說它是研究生涯中的影武者也並不為過。

我其實不太記得當初為甚麼會捨棄已經開始普及民間的錄音筆,選擇這台明顯帶不入二十一世紀的商品,我只知道儘管它沒有時尚的流線造型、亮麗的金屬色光,以及開場馬拉松會議也不必憂慮的記憶容量,我卻從來不必為它的操作與保養費心。精巧纖美的錄音筆禁不得摔,我的影武者砸到地上都不知多少次了,除了褪點漆少塊皮,從來也沒見它因此怠忽職守。IC檔案一個失手錯鍵便可能化為烏有,但秘錄機的卡帶想洗白還得猛按著它60分鐘,一失指成千古恨的機率微乎其微,還遠遠不如忘了按下錄音鍵這糊塗事來得頻繁。

秘錄機雖然有個充滿懸疑氣氛的名字,但我買下它並不是為了刺探誰的秘密,純粹只為訪談紀錄與過帶需求而已。也是因為如此,這台秘錄機雖不至於大江南北海外奔波,但的確跟我走過了為數不少的城市角落;它吸納了那些願意對我啟口的受訪者們的聲音、心思與想法,紀錄他們如絲如絮的回憶片段,然後吐出來,穿過我的耳朵、手指,化作方格裡的黑字。這過程總是讓我想起紡織,紡聲紉音,織就文字;如果換成麥克魯漢,他不知又會如何形容這種跨過了媒介界限的傳播過程?

離開台灣前,我帶著(和學術)絕決的心情拋售了大量書籍,同時也清掉大部分的研究資料,唯獨這台秘錄機無論如何都不能捨棄。我也說不上到底是甚麼絆住了行動,只是看著它時,我就會想起那幾年我背著包包穿梭茶坊、咖啡店或餐館和不同受訪者碰面的景況。在象牙塔中禁錮的日子其實非常焦慮與孤寂,特別是論文寫作期間,人像自裹繭中的蠶,抬頭俯首皆是書紙,整天說不了一句話不是陌生的事,訪談於是成了唯一與人接觸的出口。

和受訪者碰面因此總是一種忐忑又興奮的心情,他們之中有些人自信地侃侃而述、有些人細細斟酌每個字句,有些人羞怯地笑…我在頁卷裡碰不著的情緒,在受訪者的表情中綻放得無比艷盛;能為了一個人、一件事、一種價值這麼深切的投入,他們的堅持其實讓我非常羨慕。

還有我也會想起寒流來襲的夜晚,我一邊停停放放,一邊舞動僵冷的手指紀錄卡帶內容,偶爾會因為耳中竄過的髒話竊笑,偶爾則感動於受訪者不經意擲出的短句。因為這些交纏的片段,後來我終究沒有丟掉這台我以為再也派不上用場的秘錄機,我把它裝入皮箱,帶來了日本,和其他雜物一起收進了書櫃的底層。

上週六在學妹的引介下取得訪談機會,出發前我找出秘錄機,還沒忘記備妥新電池,打算讓它繼續發揮影武者的功力。只是當我興奮地將麥克風對準受訪者,「喀」地一聲切下開關之後,電源雖然發出了熟悉的紅光,帶子卻一動也不動。訪談的時間有限,我不能浪費分秒在機械搶修,只得匆匆改用手機錄音代替。直到回程的電車上,我掏出秘錄機試圖尋找最後一絲可能,但不論怎麼東摸西按變換姿勢,它已然僵冷,就連紅光都有漸趨黯淡的傾向。屢試無用之後,我放棄了挽回的念頭,嘆口氣,黯然接受戰友已逝的事實。

同時我也想起了那句名言「相逢有它自己的時間」*,葡萄酒是如此,人是如此,物件亦同,該放手的時候,就只能放手。

然而論文如果亦復如是,憂鬱的研究生只會考慮去放火……

[1]原文:「まずいワインなどないのです。あるのは、ただそのワインと出会うにふさわしい時だけ。(這世界上沒有難喝的葡萄酒,有的只是與其邂逅的時間適切與否。)」~《ソムリエ-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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