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9, 2008

歸宅難民



我一直都很佩服日本媒體對地震新聞的熱情。日媒偏愛地震報導的理由有二:第一,日本原先就是地震大國,無數的悲傷記憶因震而起,恐震情結深植人心,媒體不必是魔彈也無須費力注射,輕輕一搔就能引起反應。第二,據說關東每70~80年進入地殼活動周期,強震來襲是經歷史檢驗無誤的循環,只是這回過期了卻遲無動靜,又怕又期待的媒體當然捨不得放過操作良機;於是凡缺新聞,地震就是炒不膩的話題。

日媒總是固定以半年一次的速率,持續輪迴各種「首都圈直下型地震」的系列報導,並且從不疲於預測強震將如何毀滅東京。而定期接受這類資訊轟炸的結果,就是我從恐慌、緊張,慢慢進入無感狀態。廢話,假如媒體都已經用上各種表格、3D圖幫你推翻活路,除了「生死有命」之外,又能怎麼樣呢?

雖然炒的總是同一道冷飯,但報導也有其流行趨勢。譬如我來日那年秋天,最受矚目的焦點是「震災時如何順利返家?」。鮮紅書皮的「震災時帰宅支援マップ」*在全國各地賣翻天,每天轉開電視節目,人人都在關切大震後如何變身可魯,在沒有大眾運輸系統的廢墟中成功找路回家。

第二年焦點陡然一變,震災救命包大受青睞,天天都有名人上電視指點如何打包救命包,還不忘諄諄教誨藏放何處比較安全。只是我們雖然跟著電視嘖嘖稱奇大半個月,卻絲毫沒有進一步的購買行動,直至聖誕節煙斗媽捎來一份沉甸甸的大禮,煙斗和我一人一邊興奮無比地拆了封,當年最受歡迎的聖品──雙人份「震災救命包」赫然出現眼前;這份珍貴的救命大禮,至今依然妥善收藏在我們床邊。

第三個秋天,新的防震系統與應變措施上路,高科技的連線系統只要偵測到不正常的地殼周波,就會立刻透過電視、廣播和相關媒體發出「警訊」。雖然聽到「五秒後將有大地震來襲」這警訊只會讓人提前軟腳,但若妥善把握黃金五秒關閉電源、滅火、熄瓦斯,對減輕地震後的火災傷亡倒也不無功效。我唯一的困惑是,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會成天開著電視廣播,並且成功攔截警訊防災?又或者大部分的人其實都跟我一樣,德政頒布之後地震經歷了不少,事前警告卻一次也沒接到?

半年匆匆經過,就在我幾乎要忘記這座城市尚未脫離險境的時候,氣象廳與日媒又連手公布了一項其實兩年半前大家就已經耳熟能詳的「新」預測:假如首都圈發生直下型大地震,一千兩百萬人將無法順利步行回家。我剛想對這老梗嗤之以鼻,煙斗卻突然正色發問,「那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嗎?」。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身為一個大眾運輸系統的重度仰賴者,山手線和日比谷線的路線圖我是背得很熟沒錯,可是一旦失去軌道指路,我還真沒把握能在以巷弄曲折、坡道迂迴聞名的水泥江戶城裡找著回家的路。假如身在學校還就罷了,反正校園總是最大的避災地,我平時上下學有一半路程是靠萬能雙腳完成,找路回家不是難事。可是,如果正巧在零工生活,那只能恭喜發財,老娘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從海濱走回東北隅,夫妻相會改約東京鐵塔大概比較快。

那麼,丟出了這堆恐怖數據的日本媒體和氣象廳有無解決之道?答案是當然沒有,他們只負責定期出面恫嚇人未雨綢繆的重要,至於該怎麼個綢繆法,就請各自悟道。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對步行回家這檔事倒還挺樂觀,只要好手好腳好眼力,路上沒有人缺糧缺到把我抓去當菜人,方向音痴咬緊牙關一定也能皇天不負苦心人。但是,如果地震來時人正好搭著地下鐵,那,我就甚麼都不敢保證了…….

所以說,防災防到最後,終歸還是一句「生死有命」啊。

[1]見[震災時帰宅支援マップ]
[2]內閣府 [首都直下地震対策]
[3]朝日新聞[帰宅難民200万人が3時間大混雑 もし首都直下地震な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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