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7, 2008

研究室





擁有一間讀書小間是許多研究生最大的心願。

這讀書小間不需要大,也不必豪華配備,即使坑坑洞洞地烙滿歷史印痕或潑上漬印亦無妨,只要有張書桌、椅子和書架,可以供放各種筆記與所需書籍,在學期間完全歸於名下,研究生就可以安心地在裡頭安身立命。假如在地狹人稠的島國談個別讀書間太奢侈,那麼一張個人專用的書桌也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遺憾的是,上了研究所之後,我才知道個別讀書小間原來不只是一種奢求,它根本就是妄想。

多數的人文社會學院沒有出手大方的校友,能夠取得一間研究室三所分家已經偷笑,有的系所甚至連研究室三個字都貼不出來,而在圖書館中打游擊,或在家裡抵抗床鋪和零食的召喚,是許多文科研究生記憶裡最豐碩的篇章。碩班生涯的中段後半,我好狗運地遇上小樓整修完成,趁著舊生已遠、新生未入,我們一群人大搖大擺據地為王,開始了為期兩年的研究室生涯。儘管個別小間的夢想仍難落實,但我終於有了一個固定的位置,於是根便得以扎下,可以抽枝、發芽、開花,不必再像浮萍一樣日日在圖書館裡游盪。

雖然我很慶幸曾有這麼一段喧鬧的研究室生涯,也並不後悔花了大把時光吃喝玩樂聊天讀小說作合成圖,但我也仍然沒有忘記「擁有一間個別讀書小間」這個悲願。既然碩班階段已無實踐可能,我把希望寄託在博班生活,很不愛國地將一切問題歸咎於資源多寡,還不時暗暗想著,「只要將來考上出手很凱的外國大學」,個別小間肯定手到擒來。

可惜,我還是踢到了鐵板。

我確實上了博士班,確實成為被鼓勵要獨立研究、長期作戰的人種之一,也確實進了一所資源極其豐富的大學。但不論如何在兩棟大樓間遊走,我就是找不著「讀書小間」的身影;那麼退而求其次,來張專用書桌也行,遺憾的是後者也並不存在。這座海納了大量學生的研究所,雖然號稱擁有三處供研究生專心學習的讀書環境,但座位總和與學生數量完全不成比例。既然僧多粥少,想當然耳沒有固定座位這檔事,公共研究室考驗的是學生的手腳與集中力,就算搶到位置也不能保證當日安寧。

初見這和幼稚園排排坐沒兩樣的場景時,我倒抽了一口大氣,瞬間明白何以指導助教一聽到我說「研究室」就搖頭,還不忘強調「我寧可待在家裡!」。不久後我終於也步上她的後塵,情願在家中和零食、沙發、電視拉扯,也沒興趣再踏上通往研究室的路徑。

所上的新大樓落成時,我對研究室的憧憬一度重燃,但在開了一場超出預定時間三倍,最後差點又演變成批鬥大會的討論會議,又沿著玻璃帷幕走晃一圈之後,這微小的希望「啵」的一聲又熄滅了。這所源自知名財團贊助的新大樓素樸簡雅、窗明几淨,設計師是鼎鼎有名的安藤忠雄,單是這點就足以讓它青史留名。新大樓裡頭有精緻的餐廳,有寬敞的空間,有嶄新的設備,甚至連柔軟的沙發都不缺席,但,這裡還是沒有個人專用的桌椅棚櫃;它是一處歡迎閒聚討論,卻不歡迎讀書或者「獨書」的空間,儘管後兩者是從入學那一天起,我們就不斷被耳提面命的課題。

現在我們有了一棟身價不凡、系出名門的新大樓可以外出嗆聲,它有機會成為東京的景點、學校的驕傲。只不過,我們還是沒有個別的讀書小間,也找不到一處恆定的專用座位,研究生的心願,依然是無法圓滿的悲願。

寧不知傾校與傾城,研究室難再得,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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