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2, 2008

零工生活:說明書與我





社長生日全社加菜,午餐每人可取小蛋糕或泡芙一品,吾皇萬歲萬萬歲


這世上是有「天罰」的!這是我在流放日本後學到最深刻的教訓。

我過去是個茶來張口、飯來伸手,從不參與任何家事活動,也分不出蒜苗與蔥的標準廢柴*,漂洋過海之後,天天得早起洗手羹湯一日料理兩餐,其他如清理打掃上蠟浣衣更是通通躲不掉,必要時還得厚著臉皮以破爛日語出門交關。又譬如我曾經極其挑食,顏色詭異不吃,型態糊爛不吃,腥臭異味不吃,看不順眼不吃,賴以維生的熱量半數來自糖果餅乾;流放異鄉後再沒推辭本錢,過去棄之如敝屣的菜餚於是一樣一樣朝肚腸反撲。還有大學時同學紛紛忙著體驗社會,獨我自以為靠獎學金就能過活,結果太早領完這輩子獎學金配額的下場,就是只能一邊看著別人的獎學金生活眼紅,一邊身兼多工,翻譯家教商品分析新聞稿代筆無所不做。

而我最新經驗到的天罰則和「說明書」有關。

我是一個從來不閱讀說明書或任何帶有說明成份的惡質使用者,任何新產品入手後只會暴力拆封啟用,包裝盒上的彩色印刷和範本偶爾瞥個兩眼,盒中那些印刷精美裝訂細緻的白紙黑字則原封不動丟入櫃中,邊拋還不忘邊嫌棄「幹嘛弄這麼厚浪費空間?」。

我不看說明書的理由有三──第一,收到商品時興奮都來不及,要人放下手中的新玩具,正坐端眉和生冷僵硬的說明奮戰,怎麼想都違背人性。第二,即使大部分的說明書都附有多國翻譯,裡頭每個中文字我也確實認得,但奇怪的是,字字拼湊起來就是不知它們所言為何。第三,根據我歸納少之又少的說明書使用經驗後發現,當你逼不得已得向它低頭的時候,那裏頭唯一一句派得上用場的台詞,就是「請與客服人員聯絡」。既然不看不懂,看了無用,那又何必浪費彼此的時間呢?

我對新電腦如此,對新手機如此,即使是對說明不過一張薄紙的KERORO組裝模型也一視同仁。而當我發現煙斗可以連花三天,把新手機說明書逐字逐行讀遍,除了深感不可思議之外,也只能送他一個大拇指,附帶一句,「日本人真閒」。

老實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日本人都像煙斗一樣,但我非常確定的是,說明書在這個電器大國肯定具有相當程度的重要性,否則說明書的設計撰寫不會自成一職,也不會有大大小小專司翻譯的公司林立街頭。而即使我賣身的公司與翻譯無關,但這回之所以有幸蒙主隆召,也是為了翻譯「說明書」而來,於是從不閱讀說明書的我,現在每星期得花25.5個小時與說明書奮戰。

翻譯說明書是一項很簡單也很困難的任務。它的簡單是因為用語與說詞固定,只要熬過前三天的掙扎期,翻查對照所佔據的時間便可以大幅減退;它的困難則得歸咎於內容無比瑣碎,你明明記得剛才已經解決相同問題,怎麼翻到下一頁噩夢又借屍還魂重演一回?若是以古代酷刑來比喻,那麼翻譯說明書的活動大概最近似「凌遲」,是一種漫長無邊的痛楚,是欲求一死卻不得成之的折磨。

翻譯說明書的行動於是對訓練記憶最為有用,當然了,在你連翻同一個字眼數百次後,恐怕連它化成灰也叫得出口。此外,翻譯說明書也很適合拿來鍛練耐性,因這活動求不得快,即使你已經看得嫌煩,隔天上工,電腦還是會飄下十幾個待譯檔案。而我愈翻愈覺得,過去二十多年積欠的說明書配額,現在正如滔滔江水一次湧來。

聽我描述完工作近況,煙斗好整以暇地接話,「對了,阿姨前幾天來信,她公司有中文譯案想讓你試試」。好啊好啊,我忙不迭地點頭,那還用說,有錢我甚麼都作。

「阿姨要找我翻甚麼?」

「說明書。」

「……」

這世上果然是有天罰的啊。

[1]我以為我會分辨了,結果除夕夜晚餐的圖說錯誤慘遭老母揪出,證明我仍是廢柴,[有圖有真相]
[2]不知何謂「凌遲」者請參考[凌遲——中國「酷刑」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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