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5, 2008

寒流


這回我原本是抱著要回鄉享受日光浴的心情歸返,所以收拾行李時厚重毛衣沒帶半件,還專撿些五分袖的薄針織衫和短褲收箱。原本連大衣都想捨棄,幸好煙斗頻頻以「回日本時會很冷」阻擋,我才沒淪落到穿著春裝奔向寒流的慘狀。只是大衣是帶了,暖衫不夠卻是無法挽救的悲劇,踏出機場大廈的那一瞬間我就深深後悔了,現在這迎面而來的淒風苦雨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南國呢?

幸好踏過濁水溪後風雨趨緩,越往南行天色越亮,縱然沒有太陽相伴,起碼冷風刮面蝕骨的程度比北部好得多。年節期間也多是如此,比較晴朗的午後偶爾會有日光灑落,於是我們可以暫時鬆開大衣,改以厚薄適中的毛衣外套裹身,然後走在椰子樹下接受冬陽洗禮,暖暖身子,南國的感覺終於又回來了。

但好日子沒過幾天,初三晚上傳來寒流又近的消息,而初四正好是我和煙斗相偕北上的時刻。出發前,我雖然連套兩件行李箱中最具份量的毛衣,也不忘拿出圍巾和大衣護體,但一到桃園便開始直呼救命,抵達台北時簡直生不如死,巴不得當下轉機飛回東京。

我和所有碰面的朋友都抱怨過這變態的天氣,詭異的是北地生活竟然沒有強化我對寒冷的抗體,這不僅讓一干朋友嘖嘖稱奇,我自己也深覺不可思議,不斷反省是不是進化能力低於標準值,才讓我適應自然適應得那麼艱辛。但在昨天深夜顫抖著躲入被窩,慣性地伸手拿遙控卻撲了個空後,我終於恍然大悟,這連日來的一切摧折都是肇因於「南國沒有暖氣」。

東京是冷,但無處不被暖氣籠罩;百貨商場不可能怠慢客戶,公司行號溫度也一律比照夏威夷,車箱座椅的底部總有熱風呼呼吹送,地鐵站內更是流浪漢們最愛的禦寒營地。在東京唯一會感覺冰冷的時刻,是踏出屋簷與牆壁之外的時候,然而在這座重重砌以水泥、樓間紛紛架設空中甬道的都會叢林,要鑽出暖氣的領域其實也不這麼容易。而過慣了這種一進門就先卸裝備、除大衣的生活之後,直到睡前厚外套都不能離身的寒流台北,對我來說反而更像異域。我越來越分不清楚,哪裡才是溫暖的南國。

但鎮日龜縮被窩的生活要是再這麼繼續,我的期末報告就只有鴨蛋高懸的份了,千百個不願意也得踏出家門,這是萬年研究生的末路悲歌。為了增加跨出家門的決心,昨日我和F桑不斷以「圖書館裡頭應該有暖氣吧?」、「社科圖書館應該有吧?」這類臆測性的訊息相互鼓勵,今天早上我才能抱著對校園暖氣的渴慕勇敢踏出被窩,並且不辭辛勞地花上一個小時車程,來到山雨飄搖、空空蕩蕩的校園。

人氣不足不要緊,我要的只是暖氣。

飽食蛋餅之後,我帶著興奮的心情直往社科院狂奔,還在手掌搭上門把的同時,做好三秒脫衣迎向南國的心理準備。然而奮力拉開大門之後,非但暖意不見一點,裡頭的寒涼之氣還絲毫不遜外邊,結果五個小時的在校時光,我不但沒有脫下半件外衫,反而還多上了一顆大衣鈕扣,而且不住懊悔沒把手套圍巾一起帶上。最後更是邊打報告邊搓手,恨不得就地取材焚書燒火取暖。

這一整天我唯一感到溫暖的時刻,是晚上窩在書店讀王安憶的那一個半小時。書裡(至少有大半)是滿滿的新加坡溫陽和湛藍的太平洋,書外則是密坐的人群和因為流通不良得以殘餘的溫度,這讓我幾乎結冰的身體和精神終於得到一點點救贖,雖然讀畢離店後,又是打不完的哆嗦。

奇怪了,以前的冬天,到底都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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