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2, 2008

年節記憶


煙斗指名要購買"恭喜恭喜你"回家晨昏定省


我在20歲以前的年節記憶都與眷村緊密相連。

眷村的年節是很有意思的。每當新年腳步接近,斑駁的灰白水泥矮牆外就會豎起幾座高架,上頭掛滿了赭紅色、焦棕色的各式臘腸,遠遠望去彷彿牽滿繽紛綵帶。眷村外的市場則有發糕、年糕堆積如山,肉攤上淨是烘得金黃瞇著眼睛的全雞全鴨,臘味店裡終日爐火不褪,帶著蜜糖味的馨香則隨嫣紅臘肉一塊一塊給拎入小巷人家。

眷村的年節總是先從氣味開展,接下來則以聽覺震響。

平日安靜悠緩的小村氛圍,總在除夕當晚一車一車駛進的人聲喧嘩裡融化。一過正午,每家的奶奶便開始都進忙出鋪設香案,媽媽嬸嬸姑姑等一干女眷則在廚房裡揮刀動鏟,以鏗鏘的敲擊聲為襯,無止盡地產出各項食飲菜餚。男人們則多半圍聚門外,或是接受臨時差遣到市場跑腿,或是手忙腳亂地黏貼春聯,再不然就逃到老婆管轄範圍以外,遠遠的點支烟,和久未重逢的隔鄰玩伴高聲瞎扯談天。直到香熄火滅,大圓餐桌就庭院攤擺,奶奶招呼各人拾把圓凳就坐,夜色就在話聲、箸響、酒令、嚼音裡慢慢沉下。

年夜飯多吃得早,八點不到碗盤已經收拾妥當,這時圓桌就換成方桌,食飲之聲慢慢淡去,起而代之則是啃瓜子的喀喀響,以及嘩啦嘩啦的搓麻將。除夕夜的眷村方城之戰絕頂有趣,因為家家都開了桌,倘若自家玩膩了,敲敲隔壁大門,進去又是一戰,贏了抱走的還是別家錢財。不打麻將也無妨,可以擲骰子博大小,抽個十三支,或者玩撲克又是一樁;眷村匯聚了多少各省各地人士,集結的博奕文化就有多麼斑斕精彩。

裹著棉被面對電視捱到午夜,爸爸和叔叔會在門外點燃長串鞭炮,劈哩啪啦地與周邊四鄰和鳴。鞭炮燃盡,年獸已遠,人們安穩地睡了,一夜無夢,睜眼後即是新年。這不單是一家風景,眷村小巷走一遭,戶戶皆如此,這就是我記憶裡「奶奶家的新年」。

我一直想讓煙斗也嚐嚐這樣的年節,我相信他對眷村裡那些日據時代的建築一定很感興味,我也好奇奶奶會怎麼和她的日籍孫女婿越看越有趣。然而想歸想,實踐已無可能,奶奶過世後沒幾年,眷村全數回收拆毀,凝聚了日據與國府時代兩段歷史的屋宅如今只餘瓦礫殘磚。人氣漸遠,年意不再,眷村的歷史已經打上句點,我記憶裡的年節亦然,回頭甚至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那已是鄉愁,還是一段被註解為政治不正確的鄉愁。

煙斗趕上的年節是已去眷村化的年節,我們會在家中擺出訂來的華麗年菜,再搭幾樣親友的拿手料裡,然後歡歡喜喜地大吃一頓為慶。這樣的年節味道並不遜色,視覺效果也清爽乾淨,完全符合現代化的理性效率。只是我偶爾還是不免懷念,眷村中那以氣味肇始,用聲音鋪陳,融聚了千山萬水、大江南北的年節。

[1]年夜飯[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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