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8, 2008

歌舞伎初體驗 II:雷神不動北山櫻



這次我們觀賞的「雷神不動北山櫻」(なるかみふどうきたやまざくら)*是歌舞伎世家市川家的名劇,其中集結了「毛抜(けぬき)」、「鳴神(なるかみ)」、「不動(ふどう)」等多個知名劇碼,最早由第二代團十郎首先搬上舞台,這回則改由第十一代海老藏披掛上陣。此次公演最大的噱頭是海老藏一人分飾五角*,從高僧、惡黨、陰陽師、正義之士到不動明王通通獨包,如果套用他在開場介紹時幽了自己一默的話說,就是「殺人的也是他,被殺的也是他」。

雷神不動北山櫻是由幾個支線劇情組成:高僧鳴神上人因為不滿朝廷背叛和早雲王子陷害,憤而施咒囚禁龍神,造成人間大旱,民不聊生。王室派出雲之絕間姬以美色破解鳴神上人的咒術,清醒後的鳴神上人一怒之下化身雷神,四處尋找雲之絕間姬的蹤影意圖報復。而與此同時,小野家錦之前公主則因長髮倒豎的怪病欲取消婚約,幸有使者粂寺弾正出現,不但拆穿此為奸人相害的詭計,還為小野家化解一場糾紛。最後洞察善惡的不動明王登場,對世間惡黨作出懲處的裁決。

海老藏飾演的五個角色在劇中或為神祇,或是合作關係,又或是生死不容的敵手,性格舉止各有差異。而一人分飾五角這考驗連在電視電影都不容易,更何況是容不得NG重來、沒有變裝時間,也不可能搞個CG合成的舞台現場?一人五角到底要如何達成,海老藏的冒險精神勾起了我深深的好奇。看過現場之後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一人多角的挑戰除了可以藉助道具、服飾、化妝實踐,終究仍得回歸演員的個人絕技,而在海老藏身上,這五角的區分是透過眼神、聲音、表情、姿態與手勢達成。效果如何?我只能說,若非海報上開宗明義地寫著海老藏一人分飾五角,我也許根本猜不出陰柔細膩的陰陽師和剛正威猛的彈正是同一個人。

除了一人分飾五角的挑戰之外,這次公演另一個賣點是首次在歌舞伎中動用吊鋼絲的設備,於是當最後一幕揭開,台下觀眾全都屏息定睛,因為不動明王正懸浮半空睨看惡黨奸行,其姿態威猛至極。而海老藏延續古藝之餘又帶入新的科技,無怪乎各大媒體要將他捧為歌舞伎界的新星。

劇場內座無虛席、男女老少皆有的景況也讓我驚訝不已。我過去一直以為,這被貼上無形文化財標籤、充斥古語又索價不菲的表演遠離俗民生活,但現場看來顯然並非如此,歌舞伎究竟握有甚麼魅力可以攫取人心?抱持這個疑問,我在轉暗的劇場裡豎起耳朵,睜大眼睛,隨出囃子的樂聲節奏跨入歌舞伎的世界裡。

結束四小時的觀劇初體驗後,老實說我還是辨識不出其中泰半的古語,也沒有學會那所謂自聲、形、技評判演員高低的基準,但我似乎有點明白了歌舞伎的動人之處,因為就連不具任何知識的煙斗與我,在觀劇之後都欲罷不能、直呼過癮,次日還轉開NHK頻道看團十郎新春表演的現場直播。

歌舞伎究竟是哪些特色令人著迷?是演員身上絢爛宛如織錦的服裝首飾?流轉間威勁逼人的眼神?纖柔翻滾如撩絲撥綢的手姿?光影交錯、繪景華麗的舞台效果?打渾插科的詼諧台詞?獨特的腔調與述說節奏?故事的人情味?還是主角們不怒而威、勁勢過人的瞪視?我很難下個定論,因為也許是這一切、一切的交疊揉合,才構成舞台上流麗似錦、華燦如夢的篇章,引人入勝。

過去我一直錯以為歌舞伎是帶著傲慢的文化產品,會經各式各樣假專業為名的門檻區分階級,因此始終認為那就和古典音樂、歌劇一樣是離我十分遙遠的技藝,然而這回的觀劇體驗卻作了直接的反證。當然內容中的古語仍是難解,可是那涉及的是語言的變遷而非層級,而那些透著幽默的橋段、接合台上台下的互動、演員誇張靈活的表情,甚至是偶爾透著色氣的對話,非但半點傲慢之氣也無,還有不少根本就拙樸率直到惹人發笑。

回家好好做了功課後才發現,原來是我徹頭徹尾地誤解了歌舞伎。歌舞伎不但源出庶民,還是從社會最最底層發跡,由出雲的阿國和遊女們*帶動風潮,幾經變革方成唯男之藝*。而縱使如今的歌舞伎已被冠上精緻藝術之名,它骨子裡流的仍是庶民之血,所以在誇張的嬉笑怒罵之間從不吝於嘲諷時政,娛樂百姓之餘還不忘道盡俗民憤怒。歌舞伎的劇碼因此多是歷史故事或當代警世寓言,舉手投足之間透著濃濃的人情趣味,訴說的也總是邪不勝正、懲惡除奸的道理。

歌舞伎不是貴族之品,既不蘊雅也不壓抑,反而在服裝、髮型、表情、動作上極盡誇張之能事,就是要逗得人用力鼓掌、大聲發笑、奮力叫好。

網路上多的是賞析歌舞伎的指導,書店裡不乏各種評述專書,我不過才剛剛看了第一回的歌舞伎,沒有資格對演藝技巧多作評比。然我以為,一座劇場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係脫逸於現實世界的空間,在裡頭演戲的人是瘋子,看戲的人是傻子,卻唯有在這瘋瘋傻傻的交集片刻,半捏半造的劇情橋段才能牽引出最真實無偽的情感反應。是故若問歌舞伎何以為民所愛,我想也許不是因為它被封為無形的文化財,也和它有無國粹精髓這些冠冕無關。歌舞伎之所以為民所愛,是因為它從來沒有悖離大眾,始終都是萬民之物使然。


[1]海老藏飾演的五角:高僧鳴神上人、早雲王子、陰陽師安倍晴行、使者粂寺弾正、不動明王
[2]遊女:賣身女。見[吉原I][吉原II]或[惡女花魁]
[3]歌舞伎源起1603年,是由出雲的阿國發起的舞踊,盛行於遊女之間,並有少年演員加入。不久後女性演出即遭禁止,後來逐漸變形為唯男之藝,女性角色亦由男性扮裝而飾,稱為「女形」(おんながた)。歷史和介紹見[歌舞伎のおはなし],術語見[歌舞伎のキーワード]或[歌舞伎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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