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9, 2008

お疲れ様


冬日校園上空

每間公司都有各自的社內文化與行事風格,這特徵有時表現在福利政策或設施條件,有時透過員工的思維邏輯、人格特質與對話術語展現。例如我現在打零工的這家公司,除了以提供免費午餐聞名之外,員工間動輒以「お疲れ様です。」(辛苦了)彼此問候,也是社內秘而不宣的默契。

我一開始曾經對這樣的問候方式充滿困惑。試想每天剛剛踏進辦公室內,椅子甚至還沒坐熱,卻開口閉口就曰「辛苦」,老實說有點邏輯難通,聽在耳裡也難免帶有惡兆之意,好像從初始就已經預料這天不會好過。但說是這麼說,和薪水相較之下,個人好惡根本不算甚麼。畢竟在學校也是如此,就算同窗半年對方依然叫不出你的名字,你也從不覺得有受益於他甚麼,寫起信來還是總得把「お世話になっております」(承蒙照顧)放在開頭。

既有過去經驗為基,我很快也就跟上了「会社化」*的腳步,可以隨時隨地和任何識與不識的人微笑頷首,同時輕聲送出一句「お疲れ様です」,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對人家的付出感同身受。

然而有形無體這種事若是內化得不夠徹底,搞久了就是會出現報應。

有一回我代不在位上的社員接聽社內來電,一邊伸手迎向話筒,一邊默默在心底複誦打工以來聽過不下千萬遍的「お疲れ様です」。但天知道我的腦塊有何殘缺,話筒拿到嘴邊,「お疲れ様です」突然憑空蒸發,我脫口而出的是平時根本也不會用上的「空泥雞蛙」。

此言一出,周圍空氣瞬間凝凍,電話那頭也像被施法石化,對方猶豫了十秒鐘才囁嚅著「お疲れ様です」,我則慌忙回以相同台詞,可惜龍套身分已經敗露。這時我既然不可能從十五樓的辦公室挖個地洞鑽下,就只得佯裝鎮定粉飾太平,然後任群鴉啊啊啊地飛跨身後。

回家後我慚愧地向煙斗告解,順道請益社會人前輩有無相關經驗,未料煙斗聞言卻表情嚴肅地搖搖頭,「『お疲れ様です』在敝社乃最大禁忌,你要是隨口掛在嘴邊或信上,只會招來副社長義正詞嚴的指責,『一大早你到底是在累啥又辛苦啥?』」。我雖然在心底為煙斗長官的率直大聲叫好,但我的薪水畢竟不是由他所發,所以認同歸認同、讚許歸讚許,手拍完後,我還是得繼續默背我的「お疲れ様」。

還好有練有保佑,我在公司終於安然無事地走到最後一周,沒有再犯下任何重大差錯。只是唯一令我困擾的是,現在只要有任何人(例如星巴克妹妹)向我低頭致意,我就會如遭電擊的老鼠一樣,迅速地回以更誇張的哈腰鞠躬,同時附帶一句大聲的「お疲れ様です」,直到無辜店員露出被嚇壞的表情,我才猛然驚覺:

我的福特啊,我如今已經徹徹底底被洗腦成一個德爾塔啦*。

[1]会社=公司。雷秋自製語,抄襲改編「社會化」而來
[2]不知此句所以然者請參見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我以為他精準地預言了當代景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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