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0, 2008

候雪

在東京盼等雪蹤是一種既憂又喜、既期待又混著不安的心情,和守候戀人來信的情緒極其相近,或者也可比喻於盯著電視等樂透開獎的情狀。總要經過幾回空盼、幾場無奈的錯身,以及一些背叛,苦苦候盼的音訊才會在絕望放手的瞬間悄悄降臨,一如無聲無息,自空而下的翩翩雪影,人則怔忡於蒼茫無邊的淨白光景。

今年是我來日以後第三個冬天,盼候雪蹤的心情仍如初抵時絲毫未減。

我還記得第一年候雪時亢奮的心情,當時盼了好久才總算盼到小雪人印上東京的領域。那一整個晚上我在房裡坐立難安,三不五時就要晃到窗邊檢查有無雪影,還不忘隨手攜帶相機,深怕一個恍神便失去見證初雪滑落的契機。可惜當夜到了兩點窗外仍無動靜,我帶著失望上床,滿肚子都是對NHK的怨氣。豈料數個小時之間,人間已然大變,在我沉浸夢鄉的時刻裡,白雪無聲無息地淹覆了屋簷道路牆垣,清晨睜眼時,迎接我的已是霜白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樣豐多而厚足的雪,第一次體驗雪花隨風襲面的冰沁感覺,第一次聆聽靴鞋破雪時冰雪間細微的爆裂。也是我第一次明白,落雪原來是如此深沉的的靜默;落雪無息、飛雪無聲,厚積的霜雪自然也是緘默。同時白雪又吸納了周邊一切聲響,於是步行雪地時你徹徹底底只剩下自己;雪是鏡子,明銳而清晰地倒映出孤寂的本質,雪地隻影於是總顯得特別、特別寂寞。

第二年遇上了暖冬,中間雖然下過霜、落過雹,但約莫太陽太暖,天上的老仙女忘了抖一抖鵝絨被,雪影於是遲遲不現,最後在我不斷重複「甚麼時候才會下雪?」的叨念裡,冬天默默地畫下句點。而這遲到的初雪後來捱到三月中才自天際滑落,唯時短且量少,既不能濛人視線,也不足以裹染風景,只是意思意思吹下了幾片雪花。雪花小小的,呈真珠狀,但一觸手心便融,比巧克力還不堪一碰。

然後到了第三個冬天,冷勁不遜前年,過完年後我便一直掛念下雪的消息。上個禮拜先給氣象預報誑了一回,沒盼到雪花反而迎來淒風苦雨,直打哆嗦之餘,差點沒氣得打電話叫電視台「還我一場落雪」。周四早上煙斗媽傳來照片,原來柏市已逢雪吻,只是我們雖然才不過相距三十分鐘的車程距離,白雪就是捨不得多跑幾步,所以東京上空依然陽光普照、萬里無雲,絲毫沒有半點落雪徵兆可尋。

週五晚間,睽違已久的小雪人再度現身東京身邊,我又驚又喜之餘難免有些不安,深怕這又是一場撲空的鬧劇,直到剛剛看見NHK打出預測東京積雪3~5公分的訊息才稍微安心。雖然此刻外頭毫無動靜,但沒有意外的話,初雪應該會在午夜降臨。

雪染東京,會是明天清晨迎接我的城市風景嗎?

[1]2006年候雪三部曲:[罕雪城]、[初雪]與[雪融];相片見[東京片隅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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