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9, 2008

地下鐵

我常常覺得,東京要是沒有地下鐵,不知有多少小說得就此失去靈魂,多少謳歌不能成篇,多少愛情因此幻滅。但與此同時,地下鐵也是恐懼的原點;東京的地下鐵雖然不若歐美其他大城那樣惡名昭彰,神出鬼沒的癡漢、醉漢、流浪漢、精神病患,仍足以讓乘車成為一種顫慄的體驗。而除上述四者之外,還有一種現象令人恐慌,那就是突然在地鐵車廂或車站內上演的「臥倒」事件。

「臥倒」顧名思義是呈大字狀仰躺或俯臥於地板。這動作要是展現在自家床鋪沙發地板當然沒甚麼奇怪,若是出現在不忍池周邊或新宿都廳下方,也能視為他人自由意志選擇不予評判。但「臥倒」若是現身於在車廂內部或地鐵車站,那就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了。

我親眼拜見過臥倒事件三回,每一回的驚懼效果都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第一次是在南千住站外見到阿伯就地俯臥,他的臉部朝下看不出表情變化,但冒著冷風躺在地上絕對不能稱為正常,目睹此景的路人如我,腦海裡只能浮現諸如腦溢血、心臟病發、暴斃等等恐怖字樣。我轉身朝車站狂奔打算召喚站員進行急救,豈料臥倒的阿伯卻在此時打出一個大大的飽嗝,隨之而來是一串帶著酒氣的「大丈夫」。原來阿伯身體硬朗得很,只不過喝多了還茫著,打算就地睡飽再上,打擾他的還討了頓罵,虧我為他虛驚一場。

第二次更玄,那天我搭著日比谷線到惠比壽面試,一上車撿了個不被打擾的邊角坐下。第二站時有個瘦削的阿伯落座身邊,結果電車開動沒多久,他咚的一聲從座位直接滾落地上,整個人進入無意識狀態,怎麼叫喚都沒反應,嚇慌周邊一票乘客。有個見義勇為的上班族打算衝往車廂頭向車掌求救,阿伯卻在此時突然清醒,沒事人一樣地從地面爬回座位。有熱心乘客關懷他的身體狀況,結果遭到白眼相待,好像有病的是我們這些給嚇呆了的旁觀者,不是他老人家。而他當時究竟是為甚麼臥倒?失神瞬間魂靈又飄到哪裡遊蕩?在阿伯的白眼裡,這一切都成了未解之謎,BGM則是X檔案那人人耳熟能詳的「等登等登登登~」。

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時隔一年後,地鐵站內的臥倒事件再度在我眼前發生。這回的案發地點是我每天出入必經的地鐵站,一個頭髮灰白身材魁武的阿伯大字狀躺在地鐵站的樓梯口,口齒微張,臉頰泛紅,眼睛微微翻白,意識全失。正要衝往站員室呼救,站員已經匆匆趕來,十分熟練地展開急救措施,不一會兒地面上也傳來救護車的喔咿喔咿,諸般線索都說明這回的臥倒事件非同小可,我只能暗暗祈禱阿伯平安。

三次臥倒事件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卻正好足以讓我驚覺,東京的地下鐵雖然花了極大篇幅宣傳乘車禮儀規範,卻從來沒有教導過乘者如吾等如何應對臥倒狀態。比方說我們該怎麼伸出援手?車輛行進時如何呼救?人來人往的月台行事又該怎麼辦?訓練的匱乏使得原已驚惶的腦袋在那瞬間更顯空白,臥倒的於是不是只有阿伯,地鐵站內的秩序也跟著悄然潰散,這是東京地下鐵裡的潛伏危機。

地下鐵是東京的血脈,扣合區域、串連經濟,並以慣例的韻律轟隆隆地為都會深處注入氧氣;地下鐵是東京的筋絡,梳理交通、載運人物,經由蔓延擴張的鐵道路線銘刻城市記憶。但與此同時,地下鐵也是恐懼的原點,處處危機的場域;過度擁擠的人群、四大惡漢、無法預料的臥倒事件…搭乘地下鐵於是就像翻開大富翁的「命運」,你永遠抓不準今天將會邂逅甚麼情節。

只是不論生死輪迴喜怒哀樂,地下鐵,總歸還是要搭下去的。否則,Tokyo Metro就不會說,「あの日の東京も、のせている」*了。

[1]見[東京地下鐵開通80周年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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