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30, 2008

零工生活 12:句點


最後一頓免費的午餐


為期兩個月的零工生活終於在今天劃下句點,交還社員證的瞬間我既有鬆了口氣的感覺,也有依依不捨的眷戀;這種複雜的心情就像參加畢業典禮,你還遲疑著是不是該灑幾滴眼淚,曾經屬於你的入口已經俐落地緊閉,而你再也找不著回去的路徑了。

這次的零工生活對我來說是個十足難得的體驗,雖然我一開始的目的純粹是衝著下學期學費來源與免費午餐的誘惑,但實際上工之後,我得到的刺激與收穫卻遠比我所能想像還要深遠。

比方說,我因此有幸親訪久聞其名的日本企業一窺究竟,見識到數百人成列排開對著螢幕瘋狂作業的景況。我也好狗運地跟著出席了許多不見於校園生活的場面:諸如氣喘吁吁地爬上愛宕神社「出人頭地的石階」,忍著口水列席豪華飯店晚宴,和模特兒們一起踏入月租兩百一十萬日幣的超級公寓,或造訪我憧憬多時的朝日新聞社內。

其次,我在這裡也遇上了許多有趣的人。他們的經歷未必鍍金鍍銀,也不必然鑲以第一志願,但脫口而出的瞬間總讓我有拍手大呼「好酷」的感覺。譬如長相非常野比伸太的A先生,曾經當過山手線車掌還研發JR駕駛訓練系統;一派學者樣的B先生,研發了車站內隨處可見的店鋪Ranking ranking。如今看來十分安泰的C役員,過去是鬧進監獄的學運領袖;講話風趣的D長官,進公司以前是警察署的有望精英…這些看似天南地北的星子們在這裡邂逅,擊打出的明亮火花則顯出他們所在宇宙之廣大。

但也一如所有的故事都少不了惡人點綴,零工生活當然也有遇上恐怖份子的時候。公司裡的恐怖分子其實未必是甚麼邪鬼惡煞,不過貪功、瞞上、欺壓下屬、濫用職權罷了,只因他們通常做得很不漂亮,不出五招必然自曝其短,於是他還在那裡沾沾自喜,通緝的海報卻已經傳遍小社員與工讀生的網絡。然而好人也罷、壞人也罷,如何讓他們在不因個性缺陷影響的前提下發揮其長,才是領導者識才與用人之道的精華。

這次的零工生活也是最有效率又免費的日文和中文雙語訓練,因為翻譯的同時不但得聽下演講內容,還得精準地即時對譯成另種語言,換言之,既要求「速」,也要求「準」,最好修辭還能流暢優美。若真要比喻,這就好像楊過被關在密室裡練習抓麻雀,只不過他抓的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鳥禽,我們追逐的則是靈動飄忽的語言。至於何時能姿態翩翩,那就得看修行、得看苦工、得看時間了。

託此之福,我也開始重新思考「口譯」的角色定位。一個理想的口譯不知是不是該像歌舞伎裡頭的黑子(くろこ),要能適時、適地的給予輔助而不干擾演出,要讓戲劇進度流暢而不成為礙阻,要把該講的都講了,並讓那沒有講出的潛意不受語言隔閡止堵。黑子乍看幽暗,其實卻是光明與否的關鍵,但這目標要如何實踐,現階段我仍是摸索前進的迷羊。

踏出公司,用力吸進一口冷冽的空氣,明天起我又回到完整的學生身分,又獲得了全盤的自由時間。我可以挑個避開人潮的平日到澀谷剪髮,可以撿下午時段悠哉上健身房,可以慢慢地做幾道飯菜,可以蜷在沙發上如貓曬陽光…這些我渴望重拾的自在終於又回到了身旁,但我竟然也已經開始偷偷懷想,那奔走在幾個樓層、數條人際網絡,以及兩種語言縫隙的時刻。

工作其實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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