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6, 2008

零工日記10: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開春之後的零工生活轉眼又過大半,算算離我吻別海濱帝國的時日已經不遠,每天挖午餐的時候因而總是分外使勁。當然這一個半月的零工生活下來,我學到的也不只有張嘴白吃的工夫而已,其他諸如各大部門的經營Know-how、實踐作業、企業內部幽微細緻的人際角力,甚至於飽藏玄機的說詞用語,都隨免費又花招多樣的午餐一起吞入了我肥壯的肚腩(雖然我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機會把它們化為實際…)。

同時我也領悟了一樁亙古不變的道理,那就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與地、日與月,或狼與鷹女;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便當或盛宴就在身邊,你卻只能餓著肚子陪笑翻譯,然後睜大眼睛看食物滑入別人嘴裡,那感覺豈止是一個更字可以窮盡。

定時關心零工婦女免費午餐的朋友大概都知道,在我將近一個半月的零工生活裡,最大的遺憾莫過於上工第二周的社長餐敘。當時研修生們與社長、高級幹部排排坐在方桌兩端,面前擺的是高級會議便當,工讀生與其它員工則隨侍在後,雖然沒有上場的必要,也得微笑著假裝深為便當…喔不,是晤談的內容傾倒。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在餓著肚子的時候遙望便當止饑是何其殘忍的一種考驗,提出望梅止渴這種爛主意的曹操活該節節敗退。後來為了彌補那頓午餐在我心底留下的陰影,我硬是吃了好幾天的雙主餐午餐,才終於萌生一絲絲平反的感覺。而對殘餘的零工生活我所求無多,只要別再來一次這種折磨就阿彌陀佛,可惜佛還沒念完,慘劇又如閃電劈落。

今天下午我們被臨時召喚到港區內某超高級旅館,目的是為到場觀摩盛會的研修生進行口譯。都說了是盛會,場內布置自然極盡氣派華美,數百位主要賓客入座後,西裝筆挺的侍者們依序端上色香味俱全的各式餐餚,香氣四溢,觥籌交錯,笑語歡鬧伴著啜飲咀嚼的聲音好不熱鬧。可惜這景象雖然僅隔數尺,卻是與我們完全無緣的世界──吾等的任務是站在會場後方善盡觀察、口譯之責,不是加入與會貴賓吃喝玩樂。於是麵包再香、沙拉再鮮美、肉排再鮮嫩,我能作的也只是嚥嚥口水,轉個身又繼續扮演人工翻譯機,你又何時看過有人餵翻譯機吃飯呢?

只不過,不論我如何努力強顏歡笑,又怎麼盡可能地翻出每一個入耳的字眼,仍然無法舒緩心底不斷淌出的唾液與血淚。也還好我在胃腸揭竿起義的前刻及時從現場脫身,否則我可無法擔保自己不會因為飢餓而在現場大喊「打倒資本主義(和正在嚼沙拉的資本家)」或「打倒企業財團(和正在切肉塊的營業員)」。這瞬間我也終於明白,不論革命是不是如毛澤東所說不同於請客吃飯,它總是因吃不飽飯或沒飽飯可吃而起的事端。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零工生活裡還會否遇到相同考驗,但我已經非常肯定: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與地、日與月,或狼與鷹女,而是便當和盛宴就在身邊,你卻只能眼睜睜看它滑入別人的嘴裡。喔,那真的是一種好幹的感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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