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24, 2007

東京燈雪


Mori Tower廣場前

很多年以前我看過一部日劇「最靠近天國的男人」,男主角松岡昌宏必須在每集裡完成一樁天使(或惡魔)交付的任務,否則等在他面前的就是橫死慘劇。這其中有一個指令是創造銀白色的東京聖誕,讓期盼白雪的小女孩能在雪花翩翩中迎來佳節。過去觀劇時我不覺這安排有何殊異,直到遷居東京後才恍然大悟,這世上只怕沒甚麼比讓一座罕雪城在聖誕飄雪更艱難的考驗。

東京是雪國裡少數的罕雪之都,它罕雪的理由一來涉及天候乾燥、水氣不足,二來也和此城溫度不夠低、不夠冰寒,尚不足以凝霜結雪有關。而既然成雪的兩大基本要素都欠缺,那麼別說銀白聖誕,就連想在漫漫冬季裡一睹瑞雪芳澤,有時都得碰碰運氣,譬如昨冬的首都圈就是在幾近無雪的狀態下畫上句點。在這種前提之下,銀白色的耶誕節自然只能是可想而不可及的幻夢,雖然存在於電影、日劇,和一切想像為大的文本情節,但並不發生於真真實實的東京。

所幸東京的聖誕夜雖然和皚皚白雪擦肩而過,丰姿卻依然卓越,理由是東京悄悄颳起了另一場雪──另一場以七色流光、五彩亮點為綴,繁豐似花、明燦若星的燈雪。

東京的燈雪入夜即燃,沿暮色稠濃的流向漫開,或是飄於枝梢像灑落的星影,或是散居路旁如點點螢火,總之光芒自四面八方湧來,將罕雪的城都攏映得比雪光反照更為明艷,這「燈雪」是東京獨一無二的「冬雪」。

追探「燈雪」的蹤跡於是成了歲末寒冬最令人期盼的冒險,因為白雪有時盡,燈雪卻會下足一整個十二月,而且還是漫天漫地的席捲著東京四面八方。於是從銀座、汐留、東京巨蛋、日比谷、六本木、惠比壽到新宿邊口,處處都有燈雪芳蹤,每天入夜轉暗的時刻,就是東京燃光起舞的瞬間;那是獨夜不有的風景,也是非東京不可得的光色。

今年我陸續造訪了幾個燈雪名勝:他們有的擺放得疏密隨意,像突襲城都的短暫風雪,只是匆匆在幾處樹木道路上遺下足印,停走之間淨是瀟灑不羈的氣息,如澀谷和六本木間幾個交錯的坂道。也有精心環搭成林如汐留者,燈光一點彷彿雪覆枝椏,若不是燈火微微透出溫熱,周圍又是直聳天際的高樓,可還真要以為這是哪處北地,或轉個身子就能邂逅一隻碧眼狐狸。

當然也有極盡雕琢之能事者如東京巨蛋,裡頭又作多稜星、又排花坊樓,還不忘加座彩色噴泉水舞,而搞來一座富士山聖誕樹的日比谷公園亦異曲同工。只是這兩處雖都叫人看得眼花撩亂目不暇給,留下的印象反而模糊多了,甚至比不上汐留邊隅那片淨白的樹林道。白雪魅人之處在它無邊無境的清純,我以為燈雪亦同,五顏六色的拼貼遠遠不如一望無際的純色來得魅惑;那一整片齊色漫開的光景,是我們在現實裡不可及蹴的統一、無以得觸的覆沒,故為幻中之幻、夢底之夢。

盞盞燈火之後都是物語,十二月的東京以輝芒編構夜色,以燈雪織景,用人的故事書寫城市的記憶。

十二月的東京罕雪,卻飽含了光的能量;在連綿相接的燈雪裡,我們送走聖誕,迎來曙光。

[1]東京聖誕2005版[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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