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13, 2007

地道


今年的銀杏已到盡頭......


東京內部有很多、很多地道。有的幽暗潮濕,有的光明燦亮,有的只是三五步便能窮盡的短徑,有的卻複雜得讓你如入蟻巢,闖入後不辨將來也回不了頭,只能惶惶惑惑、且戰且走。

我不太喜歡地道。我以為人是看著天空呼吸的動物,一旦潛入地底就失去對日月晝夜的掌握,時間會成為一種抽空的概念,氣象則失去指涉的意義,空氣裡的味道被空調強迫統一。我們被好好包裹住了但漸趨鈍感,地道的意義於是就像長髮公主的高塔,既是保衛,也是禁錮。然而我又是不得不喜歡地道的,尤其是炎炎猛暑和冰寒冬日,地道的存在便如沙漠裡的綠洲,唯有從地面逃向地底的瞬間,才能暫時躲開嚴苛的現實考驗。

不論我的好惡如何搖擺,都不足以影響這座城市裡蜿蜒曲展的地道,發達的交通系統和商業需求才是促成地道增衍的關鍵,而終有一天,這座城市的地底將會和地面一樣精彩可期。十二個公主將不需要再掀開床板進行夢遊之旅,隨便踏入一座下行的階梯,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場華麗的冒險。

只是東京地道的意義並不僅僅在於商業獲利,對某一群人而言,東京的地道還是他們延命、維生的棲地。當公園裡的寒風、池塘邊的冷雨到達忍無可忍的境界時,東京的流浪漢會拖著他們汙膩的身體與家當鑽入地道,然後隨便盤據一方領地,或躺或坐或立,直到站員趕人或車站關門。地道於是不只是資本流通的路徑,也是東京流浪漢過冬的窠巢。

京成電鐵上野站下的連接甬道就是最受流浪漢歡迎的據點。這個甬道串接了京成線、銀座線與日比谷線的路徑,長度約莫幾百公尺,鎮日有暖氣呼呼吹送。這裡之所以受到流浪漢歡迎,一來是因它溫高暖適,二來行人有限並不擁擠,不像京王線新宿站那樣連停身都會被推著前進。三來它雖隸屬於京成線的管轄範圍,但位居地底遠離車站,站員一天巡個兩回盡盡義務,其他時候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裝不知。

這種暗中的默契造就了甬道裡的冬日奇觀,這裡日日都有一整排的流浪漢沿路端坐排開,於是藝人步星光大道接受歌迷呼喊,我則走京成甬道和流浪漢擦肩錯身。開始時我有幾分畏懼,一來流浪漢身上原本異味濃重,一群人堵在空氣不佳的甬道裡,幾百個消臭プラグ都不夠用。二來他們成員眾多勢力龐大,一字排開倒像我是大膽闖入領地的毛猴。然而走久了慢慢跟著麻木,東京從來是這樣的,一個群體一個世界,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流浪漢和非流浪漢間的界線亦復如是,他不知我、我不識他,我們分享的不過就是錯身的須臾片刻,唯他停我行,甬道裡的姿勢因而成了人生的隱喻。

地道挖在深深的底層,有人避居其間取暖,有人循徑通往其它時空;將來繫乎在這一瞬間的姿態與行動,於是就算只有短短的幾百公尺,也不能不走得戰兢、行得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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