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7, 2007

痴漢出沒注意


東京的電車上有兩大問題讓人不安,第一是「人身事故」(じんしんじこ),第二是「痴漢」(ちかん)出沒。

初到東京時,我原本以為「人身事故」指的就是行人或汽車搶過平交道引發的交通事故,於是每回見到電子看板橫過「人身事故」的字樣,便忍不住要抱怨這些該死的傢伙欲速則不達,拖累無辜社會大眾受害。然而看得多了難免起疑,一來地鐵並無平交道可穿越,二來路面電車只散落在鄰近郊區,照理說不會有那麼多白目行人或汽車可撞才是。直到老師在課堂開示,謎題才終於解開,電車人身事故原來無涉交通安全問題,指涉的是跳軌自殺這檔子事。我驚愕於這個發現的同時也不得不暗暗慨歎,想不到即使是面對這樣悲劇性的事件,日人仍堅持曖昧迂迴的語言邏輯,硬要以「事故」之說粉飾太平,避開了「自殺」兩字的觸目驚心。

萬幸的是,東京的人身事故雖然居高不下,我也因此被耽誤過幾趟車程,還嗆出了不少髒話,但無論如何那仍是離我遙遠的電子看板訊息;兩年多來我不曾經歷過事發現場,也不必拜見那血肉橫飛的慘狀。但老實說,我一直不明白東京為什麼那麼多人熱愛跳軌自殺,這實在是最不道德又貽禍子孫的方法,你這一死也許一了百了,但數十萬無辜的通勤大眾得跟著倒楣,活著的遺眷還得掏錢應付地鐵公司求償,百害而無一益,若真那麼想死請獨自造訪青木原樹海吧。

除了人身事故之外,東京電車上另一個潛伏危機是「痴漢」問題。

「多虧」日本繁盛的成人影帶產業推波助瀾,如今放眼東亞地區,「痴漢」這個名詞的普及性恐怕絲毫不亞於日劇或Otaku;它指涉的可能是某一種性愛影帶的扮裝主題,也可能是打嘴砲時引以嬉笑怒罵的標籤,但在此說內爆之後,現實生活裡的電車痴漢如何令女性焦慮卻成了被忽略的真相。在課堂上進行純想像的議論時,我們通常會義憤填膺地宣稱,假如遇到痴漢就要使出如何如何的毒啞絕技,而且不忘附加一句「一定要踩爆他的蛋袋讓他絕子絕孫」。然而身陷實境時,連叫不叫得出聲求救都成了問號。

我從來只在課堂上遭遇過「痴漢」問題,沒想到今天親眼見證了痴漢抓捕的過程。上午九點我照例搭日比谷線出門。平常這個時間車廂已稍有空隙,但今天反常得很,我要上車還得先轉身背對乘客,然後一手抓緊車門上的橫樑,再以倒退姿態把身體弓入車廂,屏息等待車門關上。通常日比谷線最擁擠的情況就是大家肋骨卡肋骨玩人骨拼圖,但今天大概是因為人人皆著大衣,感覺比較近似塞滿氣球的車廂。這中間雖然過了一站,但情況沒有好轉,我動彈不得之餘只能不斷抬高鼻孔呼吸,心底則暗想,「這種擠法連轉頭都不易,真不知道那些變態痴漢怎麼有本事橫行?」。可惜我錯了,而且錯得非常徹底,因為正當我為擁擠皺眉的同時,同一個車廂裡有痴漢出沒!

我不是受害人,沒有在當刻意識到痴漢的存在。直到電車抵達上野,我被爆湧而出的人群推擠出來,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整整大衣朝樓梯走去,才聽到後頭傳出女聲大叫「有色狼!有色狼!(痴漢です!痴漢です!)」。我和周圍同樣錯愕的路人們一樣停駐腳步隨聲回頭,這才見到車門邊有個年輕女生一臉驚恐,雙手緊緊抓著中年男人的手臂,嘴裡重複的依然是「痴漢です」這句話語。中年男人試圖甩開她逃走,年輕的上班族搶快一步攔住他的去路,並和女孩一人一邊抓住他往站員駐守的改札處移動。

這不過是短短數秒的場景,卻讓我震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很多人警告過我東京電車痴漢問題的嚴重,留學生手冊中也必然載明性騷擾應對守則,但當事情就在近身之處發生,那些冠冕堂皇、精雕細琢的字句突然全都失去效用。我甚至開始困惑,假如我是受害的女孩,我有沒有勇氣死抓著變態的手?有沒有勇氣大聲求救?有沒有勇氣在緊追而來的法庭詰問上進行指認?他們聽不聽得懂我說甚麼?又,有沒有人會伸出援手?

我向朋友提起這個問題,女性同胞皆氣憤難消,但也都抱持著近似的惶惑;震驚、恐懼、質疑…各種情緒都可能成為堵住喉嚨的梗,讓你在呼喊的瞬間啞了聲。當然我們都希望電車痴漢最好被砍手砍腳戳瞎雙眼,但也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在「文明、法治」社會的結果,而即使不安猶在,仍然得踏上電車,經歷一樣的擁擠,面對不知何時可能的痴漢出沒。

我不是受害者,但我忘不掉她走過我身邊時露出的驚恐表情,那是一面鏡子,倒映出城市裡女性的恐懼,儘管她已經非常非常勇敢了。我默默期盼她可以平安並克服這日的不悅,也默默祈禱自己不要碰上相似的難題,當然我更希望的是,東京的電車從此不再有痴漢現蹤。

人身事故與痴漢出沒,這是東京電車上最令人不安的兩個噩夢。如果遇上前者,請摸摸鼻子自認倒楣並準備換車 ;如果遇上後者,請大聲呼喊「(この人は)痴漢です!」*求援。

[1]微妙的主詞省略又來了
[2]和本文無關的[東大銀杏黃]相簿,轉換心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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