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7, 2007

日語修煉II:發音


上野公園第一棵黃銀杏

韓國人遇上日文的さしすせそ*就要犯頭疼,日本人則最懼中文的捲舌與第三、四聲,學德文時我曾經努力振動喉頭幾至嘔吐,但始終都發不出該死的「r」音…這些活生生的例子證明,發音是學語言時最基本的要件,卻也是難度最高的關卡之一,因為母語的特徵總是深深銘刻於喉舌之內,並在跨越國界時箍緊了音聲的行徑。那麼,華語系的人學說日文,又有甚麼障礙要跨呢?根據我彙整個人慘痛教訓和路邊觀察發現,(1)濁音、半濁音、清音之分、(2)長、促音之別、(3)ん音的有無,是最讓人(=我)滿頭黑線的考驗。

日文裡的濁音和半濁音是根據假名右上方出現的記號判斷。濁音是點點,半濁音是小圓圈,清音則空白乾淨。有濁音的發音雖然不少,但兼有兩者的假名僅「は」行五音,對記憶力來說還不算是嚴苛的考驗,只講單字時也不易混淆。但麻煩的是在整段對話中,如果同時有半濁音與濁音字眼穿插,又抓不準重音的前後順序,那阿爸阿婆(パパpa-pa V.S. ババba-ba)混為一談並不稀奇,對著電話大吼「我是『麵包』,不是(鐵)板!」(パンpa-n V.S. バンba-n)也屬常例。

而就算沒有半濁音混淆視聽,濁音與清音之間,有時也會因為語氣輕重增添區辨的難度。去年婚禮前我就為此苦練發音多時,深怕一不小心就把「我願意(誓います,ちかいます, Chi-ka-i-ma-su)」說成「我搞錯了(違います,ちがいます, Chi-ga-i-ma-su)」,釀成家庭悲劇。

長音與促音是日文裡另一個與我為難之處。如果用音樂的邏輯進行解釋,長音就是兩拍子,促音則是二分之一休止符。單用說的聽來沒啥問題,但在成篇對話中要謹守此一原則卻比甚麼都不容易,因為中文裡一字一音,並無拉長兩拍或減短半拍這種變化,所以「ハニ」(Ha-ni)*與「ハニー」(Ha-ni-i)雖然一個是刀俎一個是蜜糖,從我口中發聲卻沒有顯著差異,「旗幟」(バタ)與「奶油」(バター)間的界線同樣也不分明。而如「クッキー」這種長音促音一家親的詭異字眼就不用提了,我想還是吃的會比說的容易。

第三個難關則是「ん」(n)音的有無。此關之所以磨人,是因「ん」音發於喉間,似有若無、存歿難辨,於是一不小心就可能無中生有,也一不小心就可能徹底忘記它的存在。

我開始注意到「ん」音的奧妙,是因為抄單字時抄著抄到「運賃」(うんちん、運費)一詞,雖然這是老早就背過的字眼,但複念幾回後我卻突然開竅,立刻興奮地告訴煙斗「欸,你們的運費和大便同音耶,真髒」。剛吃飽飯的煙斗雖然表情扭曲,仍不忘善盡糾正之責,「大便應該是うんち才對…」,並在我質疑的眼光之下發揮人工電子辭典功能,重複發音兩字數回,直到屎色在他臉上漫開才住嘴。遺憾的是我舌粗喉劣反應慢學習力差,在徹底分清楚有ん無ん的差別以前,只能繼續當個うんちん、うんち傻傻分不清楚的下品「奥様」*,加入機器娃娃阿拉蕾玩便便的行列。

每個語言都有它獨特的音聲系統,學習一套新的語言等於從頭開始安樁。而除非發聲者長年旅外或天生是語言天才,否則不論文法如何流暢、敬語多麼優美,音腔的特色總是會悄悄洩漏出那些關於母語的線索、關於國籍的秘密。濁音的有無、長促因之別、ん與不ん之間…這是母語烙於喉舌的戳記,也是兩種語言短兵相接時炸開的燄花。

[1] 聽說是因為韓文裡沒有さしすせそ的發音
[2] 刃に~:刀刃上~
[3] 下品(げひん):低級;奥様(おくさま):夫人、太太。正確的日文說法應該是:下品な奥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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