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2, 2007

秋冬曬被




每年入秋以後,只要遇上天晴好日,曬棉被就成了我家的必行之務*。

我在獨居時從來沒有自己曬過棉被。一是居處沒有寬大陽台,連洗曬床單或大外套都很勉強,遑論又重又厚的大鋪蓋。二來日照不佳,掛在外頭曬不到陽光,灰塵倒吸得不少,與其白費力氣換來一床髒被窩,還不如直接搞台烘被機來得有效。一直到遷入現在的居所,開始接受煙斗式催眠洗腦教育之後,我才初次明白「曬棉被」(對北國人)的重要。

「曬棉被」在日本這個國家裡約莫是種意義非凡的儀式,不然我家後窗的視野就不會日日淹沒於五彩斑斕的棉被海,賣場裡也不會闢個專區販售曬被時不可或缺的小物,煙斗更不會在起床發現是日大晴後,立刻出現「今天不曬棉被不行!」的劇烈反應。我猜想這和北國地處高緯,冷起來時又真的很要命的氣候特徵有關,雪國之人因此特別貪戀日光,不但國旗上要擺個太陽,還要絞盡腦汁發揮有限日照到最大程度,最好能一起帶入夢鄉。然而日出日落並不由人掌控,曬棉被沾染太陽味成了唯一的替代途徑,於是太陽一出,日人便直覺抱起棉被往陽台鋪張。在寒涼北地,日光就是巴夫洛夫的鈴鐺,曬棉被則錄藏了人們對暖日的眷戀。

既然曬棉被意義非凡,鋪曬時自然也得講求步驟、兼顧細節。譬如在我家,曬棉被前得先區分彈簧墊、床墊和棉被三層,床墊掛於陽台上的大曬衣架,棉被鋪於陽台牆垣,彈簧墊則在室內床架上原地立正,但得拉開窗簾以保陽光直透無礙。這還沒完,棉被鋪在外頭一不小心就會隨風自由,除非有心體驗跑街追棉被的樂趣,否則務須備妥曬被用的特製大夾伺候。

再者,日光照射雖然殺菌暖被,但不保證回復蓬鬆,如欲「ふわふわ」(音Fu-wa-fu-wa,柔軟蓬鬆貌)的熊寶貝享受,必須祭出專用的棉被拍,在啪啪啪的聲響中替它抖落滿身塵埃,還其鬆軟面貌。講究一點的甚至還會施以除塵除螨噴霧,讓棉被在日光氣外再增幾絲馨香。

曬被的時間也不可不慎。北國季節轉換的第一個徵兆不是氣溫,而是日照時間變化;夏日清晨五點就大放光明並不稀罕,冬天四點已黑如深夜也屬一般。日照的緊縮使得秋冬曬被像與時間賽跑,起床後得速速鋪開,過了兩點就要急急收攤。再晚天便暗了,冷風愈強,好不容易蓄得的太陽能敵不過晚露侵襲,一耽擱,棉被不但著涼,還透溼氣,夜晚睡了有魘如履薄冰。

我說得好像頭頭是道,但內容其實全數來自煙斗開示,曬棉被這神聖的任務,在吾厝也一律是由大師親手操工。小的我唯一的責任是在天黑以前把被鋪收妥,以確保大師今晚入睡時能有日光入夢。雖然我也很享受晚上鑽進被窩時那隱隱透出的「太陽臭い」*,但對曬被這檔事的熱情遠遠不及煙斗。我猜這是因為我來自南國,從不覺得陽光是必須挽留、儲存的物件,北地秋冬的日光因此還不具備召喚我的力量。

但再過幾年,也許再過幾年,這陽光也會成為催動我的鈴鐺,一如它對煙斗、對左鄰右舍,或對我家外頭那一片棉被海的召喚一樣。

[1] 其實我們夏天也曬
[2] 太陽臭い(たいようくさい):日曬後的氣味。沒有這個詞,這是女星You在「誰も知らな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曬棉被時的自製語,我之所以會記得是因為被迫聽了這個片段將近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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