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0, 2007

死穴


每月換新衣的凱子Peko

主婦是種恆常進化的終身職,會隨年資增長逐漸趨近於超級賽亞人的境界。過去手無縛雞之力,看到蚊蚋都要呼天喊地的女兒或女朋友,當了主婦之後見到蟑螂甚至不及皺眉,右手已經捲報劈落,左手則抄來面紙善後,整道流程只須兩個動作,有佛心的甚至可以加念一句阿彌陀佛,順道迴向給剛剛親手終結的亡魂。主婦也會訓練出一心多用的神通,兩隻手處裡三個鍋爐,還抽空倒洗衣粉兼按鍵開機,順便回頭分類垃圾打包廚餘,然後扯開嗓門吼醒躲回床上偷睡覺的老公;千手觀音根本不必外求,你家廚房裡天天都有。然而即使無敵如主婦,也仍懷著不容輕觸的死穴。

何謂死穴?它可能是貨真價實的身體弱點,也可能是某種引申,專門用來指涉人們敬重、珍愛、憎恨或畏懼的人、事、物。當然,它也可能是一樁糾纏的心結、未了的遺憾,或扎疼的回憶,總之任何足以教人在瞬間崩潰瓦解的根由,便是死穴。

死穴不是武俠小說中英雄豪傑的專利,市井小民人人俱有,主婦當然也不例外。有人的死穴是清潔打掃,一聞到空氣裡的塵埃便要掛病號;也有人動作粗手粗腳,擦個桌子都可以把花瓶撞倒。有人最懼蔥薑蒜殘留指間的濃厚氣味,有人害怕徒手刷洗黏滑的廚餘桶,還有人見著他人毛髮就噁心…這世上有多少主婦,就有多少千奇百怪的癖好和等量的心結,蒐集起來只怕又是一座大觀園。而儘管前面列舉的事項曾有部分令我為難,但在進化過程裡,我遲遲沒能克服的只餘一樁──油鍋炸物。

煙斗媽曾經大方傳授我煎炸日式豬排的秘訣。整道流程並不困難,不過就是挑塊稍有厚度的肉片,輕灑黑胡椒與鹽,再沾小麥粉、蛋汁、麵包粉,然後燒熱油鍋開炸。豬排入鍋觸油時發出的迸聲清脆響亮,光聽便叫人食指大動,再加上做法並不繁瑣,很快就觸動我這個「台所音痴」*親自操演的決心。

然而實際出馬方知迎戰不易。雖然我搞來一只附設溫度計的炸鍋,上頭還有防油噴濺的護罩,但我始終抓不準熱鍋和放肉的訣竅。要不是聽到鍋內劈啪作響後,如投三分球一般從遠處擲肉入鍋,並趕在油汁爆濺前匆匆逃離現場,就是炸物之餘,順便也在手上、牆壁紋出點點水泡。更糟的是冒了生命危險仍然做不出好料,上桌之物要不是硬比磚牆黑如碳,就是外老內生咬不斷,烹者食者皆黯然。

接二連三的失敗之後,我宣布投降,從此將炸鍋束之高閣,開始承認這世上就是有努力也不能克服的困境,並且假裝不記得摩羯座以絕不輕言放棄聞名。煙斗對這個決定不但毫無怨言,甚至還露出了欣慰的笑靨,我想他心底大概也偷偷鬆了一口氣,起碼不必再擔心我豬排炸著炸著整棟大樓就化為灰燼。無所謂,反正東京多的是炸物老舖,嘴饞時我們大可以攜手外求,不必攜牲居宅買單。於是豬排、可樂餅或天婦羅自此自我家絕跡,同時也消聲於我的調理手冊當中,它們成了我的死穴,不容隨意輕碰。

每個主婦都有不同的死穴,有人最怕刷洗,有人憎惡清掃,有人畏懼手工…我不知道他人的死穴是甚麼,我只知道當油鍋劈哩啪啦地發出聲響時,就是我該消失的時候。 死穴是什麼?死穴就是參孫的頭髮,阿基里斯的腳腱,還有雷秋的油鍋。

[1]台所音痴(だいどころおんち):雷秋自製語,指廚藝白癡。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