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9, 2007

コロキウム



王八@Cairns


週四和週五是敝所一年一度的博士班「コロキウム」(colloquium)大會,為了這個我到現在仍然無法以日文正確發音的活動,我焦慮了整整三個多月。雖然期間我既回台灣鬼混,又到香港墮落,還偷看了不少小說和影碟,不過我要再次鄭重強調,我真的無時不刻不把這件事牢牢掛在心上,否則也不會必須以日日更新來抒發那些陰魂也似的壓力。

我的焦慮起因有二。第一,我不但無法以日文正確發出コロキウム這個單字,也不知道這個活動到底為何而來,啣命參與的吾等又得在裡頭幹些啥事。而我雖然很配合地參加了事前說明,也努力詳讀薄薄數頁指引,但一個小時下來,除了記住老師一句「這裡寫的三年畢業是理想期限,但敝所『幾乎』沒有三年畢業的記錄,請大家莫感壓力各自努力」這句不知是祝福、詛咒還是開示的名言之外,對コロキウム的內涵依然一無所知,再加上生性羞怯恥於發問,只好行事全憑直覺。

第二,雖然我已經來日兩年兩個月,花了一年學費在日語別科遊晃,配偶欄上還掛著日籍人士的大名,但正如某個我想抗他布袋很久卻始終沒有執行勇氣也無法反駁他的死泡菜男所指陳,「胖桑的日文真的不佳」。有稿可憑還能說得出話,但叫我即席發揮,呃,除非你想親耳見證日文和火星文間的關聯性,不然還是算了吧。好死不死我又被排在報告首日的第一順位,於是就連偷聽別家吸取經驗都無能為力,這時只好安慰自己,早死的人早點超生,九點半結束我正好還能趕上作文課,這一定是老天要給我機會好好彌補日文的創口。

於是在經歷三個月近乎瘋狂的中文執筆生活,又花了一周時間完成摘要的翻譯和PPT製作之後,我終於在星期二晚上暫停書寫,開始進入臨時抱佛腳的朗誦練習。連續兩天,我一個人對著電腦,假想前面都是眼神犀利手持尖石的觀眾,忐忑不安地誦讀十五分鐘左右的講稿,一邊控制音量、一邊調整時間,一邊還要預想假如石頭砸上來該朝哪裡躲逃。

我的焦慮除了表現在無止盡的自我恫嚇和部落格裡奔流的靈光之外,也在我對小細節過分的掛慮上洩了端倪。比方說,我明明就應該回頭思考研究方法可能引發的疑問,或者整體結構的妥切性,但我偏偏對這些大哉問視而不見,直纏著煙斗追問,「コロキウム這種場合我是不是得穿套裝出席?一定要全黑的嗎?不穿裙子穿褲子可不可以?穿短褲他們會不會轟我滾出去?襪子破洞會被發現嗎?圓頭、尖頭、方頭的鞋子那雙最宜?穿紅內褲會不會帶來好運?」然後在煙斗崩潰前搶先放話,「誰叫貴國對重大場合的穿著總是龜毛如罹強迫症」。

後來我終於決定上場的戰備服:我放棄了面試用的全套西裝,只取西裝褲搭配長袖針織衫和尖頭低跟皮鞋,不算隨便但也沒正式到像要出席就職活動或參加葬禮;而且全身灰黑色調和黑太郎二世正好遙遙呼應,唯一的差異是,我的褲子裡沒有做作的紅內褲偷玩中原一點紅的把戲。然後我收齊發放用的講義,扛起手提電腦的背包,擠八點整尖峰時段的日比谷線出門應戰。

時間是一種很有趣的經驗,咻一下便消逝無蹤,三十分鐘過起來遠比想像輕快。我好像還沒在位子上坐熱,轉眼間我的場子就結束了。F桑事後問我情況如何,只能含蓄地回應我「大概」沒有被問到非常艱澀的問題,心底的OS則是「就算被問到了我也不知道他問的洗蝦米」,還有我「大概」也沒有回答到老師們想要釐清的問題,因為就算回應了,我也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能從我碎落的語言裡拼整出答案的真諦。F桑露出理解的笑容,這是留學生和老師們之間無解的謎題,也是只有曾在海外經歷過有口難言話不成篇窘(囧)境者才能明白的默契。

離開十二個小時後,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家,電腦桌面上貼著的任務已成歷史,緊弓了三個月的背脊、肩膀則如鬆綁似地輕盈。「お疲れ様でした」,這是我對這日的結語,雖然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正確發音「コロキウム」,也不記得今天被提點的一切問題,不過,「お疲れ様でし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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