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30, 2007

自動販賣機

東京有很多、很多自動販賣機。

從喧嚷的繁華街到黯啞的下町,自高樓群以至於港邊河際,再從都市的各個角落滲透入大廈內間或校園一隅…自動販賣機既是這座城市的地標也是指引,它定位了人的生活作息與食飲慣例。

東京的販賣機宛如千面女郎,飲料、香煙、零食或冰品不過是最基本的販售物件,除此之外它還衍生出千奇百怪的變形,似乎一切商品只要出得了取物口的門閘,就沒有甚麼不能收納於機械,並為投幣、匡噹落下、開閘取貨的流程整編。

我在這座城市裡邂逅過形形色色的自動販賣機:即可拍位於舞浜,水道橋的邊口投幣就有長傘可取,新宿車站總有花束於玻璃櫃內舞姿輕盈,秋葉原的泡麵和罐裝關東煮和宅男一樣知名。還有還有,台東區偶爾可以覓得電池與保險套垂垂老矣地空懸機內,杉並區的小巷中找得到專售農家自栽青果菜蔬的野菜販賣機。然而蔬菜不禁摔,無法比照飲料辦理,所以它的設計比照學校鞋櫃一樣呈開門式的透明盒狀,也不上鎖,投幣取用皆良心自助。

城市裡的自動販賣機已經龐雜如百科全書,據說城市外還更饒富變化*,吐司、烏龍麵、雞蛋、白米、便當、納豆、剉冰…所有常識內或常識外的物件,街角的販賣機不定都可覓得蹤跡。此國的販賣機功能直逼小叮噹的萬能口袋,是最超乎常識的存在。

我和大多數旅京者一樣,面對自動販賣機的態度漸從嘖嘖稱奇轉為重度倚賴。便利、隨處可得當然是第一考量,自動販賣機介於超市和便利商店間的定價也是不可忽視的關鍵。其中,又以學校內設或位居偏遠地帶(如敝宅周邊)的自動販賣機最常祭出貼心驚喜價,讓人忍不住要懷疑,近年來碳水化合物加速腐蝕身心與肥胖兒的暴增,各級大中小學難辭其咎。

然而不論如何適應、多麼倚賴,面對自動販賣機宛如星群墜散,和電視報導動輒宣揚新機台美妙的景況,我還是不免困惑,自動販賣機究竟握有甚麼魔力足以傾城傾國?抱持這個質疑的顯然並不只我,因為各大機關都曾透過問卷調查提出條理清楚的市場分析,然我以為,這些商業至上的八股回覆*根本無從展現自動販賣機在都市生活中的社會意義,「方便」的面具下頭應該還遮覆著更糾纏的動機。那什麼才是自動販賣機的真諦?煙斗入睡前隨口一句回應倒是透了端倪。

他說,自動販賣機之所以方便好用是因為「不必與人接觸」。

咚地一聲投幣,匡噹一聲取件,沒有歡迎光臨、謝謝、下次再來,不尋脈絡不探私隱亦不過問將來,消費只剩下人與物的接點,其它多餘、非效率的互動均遭抹滅;自動販賣機是自動化的極致表現,也是都市生活最深刻而尖銳的隱喻。

我想起村上龍那本專論都市孤寂的短篇小說集,它的題名是:

「どこにもある場所とどこにもいないわたし」*。

這說的,可不就是東京的自動販賣機麼*?

[1] 目前看到最讚的千奇百怪自販機蒐集網站【24自販機コーナー
[2] 參照【日本自動販賣機工業會】調查報告
[3] 中譯為【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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