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8, 2007

東京的氣味


Frogs, be ambitious(蛙よ、大志をいだけ!) *

還在別科時,曾有老師提出了一個非常村上春樹的問題:「東京的氣味(匂い、におい)是甚麼?」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作想,但我幾乎是在聞言瞬間就直覺反射,「東京是座沒有味道的城市」;或者更精確地說,它粉飾以太厚重的人工裝綴,以至於我無法辨識東京「真正的」氣味。

東京有太多太多人工製造的香氣:女人身上甜膩的脂粉與香水,男人體膚微辛的鬚後水,華服上的熊寶貝,百貨公司中曖昧的精油芳氛,層層疊疊暈染著城市的嗅氣。這裡甚至連廁所都是粉飾過的,茉莉、檸檬、薰衣草、蘋果花,濃嗆得彷彿花季是沿傍馬桶盛開的風景。這些味道當然都屬佳好,它們是刻意加工,是故作太平。然而也就因為太過完美無缺,以至於我慢慢想不起這城市在到達完美以前的原型。也或許根本就沒有所謂原型的存在,因為它從初始便是一座精心包裹、灑上香水的城市,有時悠悠如一生之水,有時艷艷似滿城罌粟。

也正因為這種在味道上的整齊規律,任何與此城秩序牴觸的人事物,總是先透過氣味露出端倪。假如一列安靜的車廂起了騷動,必然是因為某種酸澀氣味的侵入,而追根究柢,氣味的源頭多半指向一個佝僂、汙黑、扛著袋子或衣著襤褸的身影,或者是恆常對空氣發怒的患疾者。人們可以忍受他顛狂的行止、殊異的服裝品味、自創的車廂禮儀,卻獨獨抵擋不了海嘯一樣撲上的惡氣,於是有人皺眉、有人走避,氣味是擾水的石塊,在靜止的車廂裡掀起陣陣漣漪。

城民透過氣味辨別秩序,氣味的失控成了傾斜人生的隱喻,對此間邏輯的知覺則加深了氣味焦慮,並助長自我規馴的行徑大起。於是關於氣味控制的商品,洋洋灑灑地盤據藥妝店一隅,並與彩妝、藥錠遙遙相對,昂首挺立的樣貌彷彿它們才是都市裡真正的花卉。

人們則在一切可見與不可見處播種散香:廚餘施以綠茶粉霧止味、沙發灑石鹼香氛除螨、西裝噴香劑散煙氣。廁所洗手台上要置小缽盆裝的芳香劑洗淨兼除臭,衣櫥裡得掛薰衣草包防蟲順便薰陶,冰箱和鞋櫃都塞著竹炭,取其吸潮散味之效。再病入膏肓一點的,甚至處處擺上芳香噴霧,隨時輕按兩下,「部屋一面消臭」*。

居家如此、外行如此、私宅如此、公所如此,香氣層層疊疊遮覆了人們心底的焦慌,暈染著整座城池。東京於是香得不得了,但全是人工所為,若追問其本質如何,怕是再沒有人能給解答。不然村上春樹怎麼只記得希臘諸島的氣味,卻不談談東京呢?

甚麼是東京的氣味?這問題如此簡單又無比困難,它太香了,卻香得造作、香得虛偽,是終虛所望的鏡花水月。於是我終究只能拋出這個答案,「東京是座沒有味道的城市」,因為它早已捨棄了真正的、自己的氣味,我又如何能記得呢?

[1] 盜自克拉克博士,照例是和本文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照片。
[2] 來,讓我們再複習一遍令人懷念的[消臭プラ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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