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4, 2007

自我介紹


可能還要加一句:嗨,我是上學會帶KERORO的麵包!


匆匆趕完明早得交卷的日文作文,我對著稿紙重重吐了一口長氣,滿腦子迴音的都是同一個疑惑:這個國家(或這所學校)這麼熱愛自我介紹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的絕對不誇張,因為這一年來我做過的自我介紹,比過去十年加起來的總數還多。密度頻繁到好像只要每換一間教室、每去一堂新課、每遇見一個新的老師,或天外飛來新人一名,那套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就得搬出來重新上演一次。結尾時還得擺出和電梯女郎不相上下的水泥笑臉,一邊輕道「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一邊在心底複述「沒事最好別來找老娘麻煩」。

我不知道這個國家(或這所學校)的人為什麼這麼熱愛自我介紹,就像我始終不明白他們是如何在聽完數回你的自我介紹後仍然可以成功洗檔,下次在路上擦肩而過時依然辨識不出你的樣貌,發言時永遠都只叫你「何とかさん」(甚麼甚麼桑?)。而既然介紹了五百遍和沒有介紹的效果相去不遠,那我們到底為甚麼還要浪費彼此的大好光陰,迫使對方編造或恭聆一套靡靡之音?

除了太過頻繁的重複惹人生厭之外,我不喜歡自我介紹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自我介紹其實根本是一張甚麼都沒有介紹到、也甚麼都介紹不到的假面具,說者與聽者不過都是言笑晏晏、信誓旦旦地合演一場皆大歡喜的好戲。

此言何解?請回想你人生中所有被詢及「你為甚麼要來日本(或任何國家)?」、「你為何報考敝校(公司)?」的時刻,並請摸著良心回答,你甚麼時候背的不是冠冕堂皇,但自己其實也不這麼確定的台詞?

或者這麼說吧!假如面試官在口試場上問你為何來日,你有膽子告訴他,你只是為了方便追逐傑尼斯偶像的身影,而在日本參加會員抽票不巧比較容易麼?你敢大方披露因為你英語不佳,對黃種人以外的民族都會過敏,是個大台灣主義者,而且非常鄙視韓國人比賽作弊,留學地點因此沒那麼多選擇嗎?

假如這些答案都是肯定,那請容我向你致上深深的敬意,但不巧的是我是個孬種,回答這些問題時,永遠是以肯定而自信的笑容搭配偷偷交叉的手指,心底則默默慶幸,好險我是雷秋不是皮諾丘,所以撒再多謊也沒有長鼻子的隱憂。

面對這些古老的提問,我的回答永遠都是「我希望能以台灣、日本大眾文化的研究為基礎,進一步朝亞洲研究邁進」,或者「貴校擁有學識豐富、研究卓越的師資,勇冠全日的學術藏書與文獻資料,且以悠久的歷史和深遠的文化素養聞名,說是學術界的迦南美地也絕不為過,但願我有幸在這裡潛讀詩書、專心研究,以期將來回報諸師恩澤」云云的八股文。儘管發自內心的OS其實是「老娘就是為了愛,怎樣?」和「靠,就是沒錢讀別校啊!」,但我當然不會笨到在口試或自我介紹時脫口而出,人的社會化畢竟也不是化假的。

但也正因給社會化或同化得太過徹底,所以雖然我真的非常厭倦自我介紹,也對動輒重演這一零一套劇本疲憊不堪,然而一旦接獲上頭傳來「請各位自我介紹」的指令,我仍會立刻挺直背脊、端正眉目,清清喉嗓,把這印在腦中已經如同鑄鋼的台詞一字不漏地重新拋出,然後在畫上句點的瞬間,開始揣想對方會在幾秒後忘記我姓什名何研究啥鳥。

我一直覺得此地的自我介紹是一種純粹形式化的表現,有形而無體,沒有深度也不具內容,是啃光了的雞肋,食之無味、拋而不惜。然而形式最恐怖的一點,就是你明知它沒有意義,卻不得不一再複製、承繼,一如這個國家許多許多的傳統一樣,都是徒有非常美麗的骨框,根本精神卻指向了「空無」。失去血肉的形式因而就成了華麗的囚籠,牢牢困囿著人的心思。

我終究還是寫完了應繳的課題,答完了「為何留學日本?為何志望此校?」,當然寫的也還是上面那套說法。同時我偷偷企望著,有朝一日我可以不再受拘於任何形式,可以堂堂正正地如此放聲:

「嗨,我是博一的麵包*。我來日本是為了愛,志望這裡是因為此校學費之廉勇冠全國,而我正巧很窮。」

[1]パン=麵包,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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