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3, 2007

誰當光頭?


乾脆別剃了,大家都來燙阿福羅頭!

語言是調皮的彼得潘,永遠能撩撥虎克船長那根自個兒搔不到癢的神經,也動輒向正在外語路上搖擺前進的路人施以頑皮把戲。於是煙斗老是抓不準中文四聲的變化,我永遠分不出日語的長聲促音;他常常顛倒動詞出現的順序,我則時時為動作的方向性暈頭轉向。除非我們其中一人走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否則語言笑柄就註定是吾厝停歇不了的話題。

如同各位親朋好友所知,煙斗的頂上風雲這一年多來皆由我打理。古有畫眉之樂,今有剃毛之趣,說剪髮增進夫妻感情當然無可厚非,但北國人毛髮綿密豐厚,剪久了手臂總是痠疼。為了一勞永逸,近來我只要剃刀入手、髮蓬上(煙斗)身,下刀前必定先來一句「要不要連胸毛和背毛都幫你剃乾淨?」、「選日不日撞日,不如今天就來剃度如何?」。而儘管得到的永遠是煙斗又驚又懼的「いやだ!」反應,我對這樣的「調情」方式依然樂此不疲。

最初我用來惡搞煙斗的語法非常簡單,通常不外乎「坊主にしてあげます(幫你剃光頭)!」等基本句,說穿了就是交代個人意願但罔顧對方反應的直述句。然而連猩猩都會進化,每周幾回在課堂接受敬語轟炸的我自然也不能毫無成長,於是我先學會了吹捧對方地位的尊敬語,接下來又習得自我貶抑的謙讓句,一句原本純樸的「Vてあげます(幫、為你+V)」,跟著搖身一變,進化成為「V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容我為您+V)」。

敬語的意義依照使用場合有別:在學界、職場或面對長上時,它展現對對話者的敬意,但若是出現在日常生活、周刊誌或損人不遺餘力的綜藝節目,它多半是酸溜至極的諷刺,且往往帶有放大謬行的強調,譬如澤尻龍英華的「エリカさま」。而熟友之間互用敬語,意義與後者相去不遠,只不過多了幾份親暱和揶揄,使用目的則是為凸顯笑點而來。這就是為什麼當煙斗遇上他的一干丸丸之友,肯定就要花個十分鐘開闢一段「先生(せんせい)*」來「先生」去的做作對話暖場。

為了展現我對時代潮流的掌握和認真向學的精神,敬語也漸成我掛在嘴上的口頭禪。可惜狗嘴吐不出象牙,說來說去都不是甚麼好話,「殴らせていただきます!(容我扁您一頓)」、「吐かせていただきます(容我嘔吐一下)」等等下品語句,才是總在我家餘音繞樑的真音。然而夜路走多了終究會撞鬼,壞話說得過份報應便會砸在自己頭上,假如操持的又是不熟悉的外國語,那就更加無法掌握它反撲的時機。

這天我照例以髮蓬箝制煙斗,磨刀霍霍打算進攻毛頭,順口溜了一句「今日は、坊主に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今日容我幫您剃成光頭!)」,然後開始期待煙斗驚懼的抵抗。未料煙斗一反常態不慌不亂,還笑開了大聲說「嗨」,並不時催促我趕快動手,這下受驚的可成了我。我以為煙斗不堪暴政終於精神崩潰,急忙再次向他確認,「你當真要理光頭?」

「不是我,」煙斗好整以暇地笑道,「是你自己說『請容許我成為光頭』,那我當然成全你啊。」

啞口無言了三秒鐘,我與煙斗同時爆笑出聲。原來我雖然抓對敬語用法,卻忘了日語中動輒省略主詞、對象的習癖,而只要被抓住這個小辮子重新詮釋,剃光頭的就可能從他而你,乃至自己。

至於到底是剃光你的頭(「(あなたの頭を)坊主に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還是刮淨我的髮絲(「(私の頭を)坊主に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至今仍是我們之間尚未妥協的爭議。不過從這裡我至少學到了一件教訓──無論嗆聲或剃頭,下刀前得先確定現在待宰的究竟是煙斗,還是我。

[1]先生:一意為老師,另意是對政治家、醫師、作家或其他社會地位崇高人士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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