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6, 2007


希望有寫有保佑,明天它就來個超級特惠

和煙斗同居以前我是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雙手只拿得動筷子的無良婦女,非但不具備任何廚藝能力,連分辨食材都有很大的困難。這種基礎知識近乎空白的狀態有好有壞,好的是飄洋過海之後,我可以很快跟著日本食譜進入狀況,學習家常料理時幾乎沒有任何調適上的困難*。壞的是只要我一離開乾乾淨淨的日本超市,以及那堆我只記片段、日名與作法卻不詳其本尊的生鮮回到台灣,便會如同失去南瓜車和玻璃鞋的灰姑娘,瞬間回復成一見活生生的吳郭魚和細毛未淨的豬肉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笨蛋。

然而要說完全沒有任何先前知識倒也並不中肯,雖然我的確沒看過牛蒡的實體,也是來日以後才開始為馬鈴薯削皮,但起碼有一樣我是認得的,那就是中華料理必不可欠的香辛料之首──蔥。我之所以認得出青蔥,和曾在水源市場犯下不辨蔥與蒜苗,招致老闆娘搖頭慨歎的前科有關,而那事件唯一的收穫,就是我自此將蔥的形姿深深烙入腦海,並且抱著它渡海而來。

剛開始在日獨居時,還沒有失去下廚try error的興致,所以我偶爾會到超市買份薄切豬肉加個韓式泡菜罐。這兩樣和下去大火快炒,既不必擔心調味問題,也無須煩惱雕工水準,只要肉熟了就可以配著掏飯。然而單是泡菜吃久了也嫌無聊,腦筋一動就想搞個豆芽或蔥薑蒜來作變化。豆芽薑蒜都是清楚之物,沒有辨識上的困難,至於危險的魚目──蒜苗則因多從中國進口作過處理,不容易再發生誤判。雖說如此,我在超市晃啊晃的,始終找不著熟悉的青蔥身影,後來還是按名索驥,才好不容易抱回了三根要價198日圓的「ねぎ」(Ne-gi)。

雖然再三核對過名稱還翻查字典確認,但面對這幾乎和下臂一樣長、勇猛粗大的不明物體時,我不免起了幾分畏懼。一來它太粗、太大、太硬,和我熟悉的「蔥」貌截然不同;二來是它雖然生得這麼大叢,綠緣卻只佔蔥身不到三分之一,然我們食的不就是那青綠之意?

此外,不論我橫切、豎切、疊起來切,充其量都只能換得角形塊狀的草莽,卻老是切不出清湯上浮萍一樣的綠茵俏影。更糟的是這綠緣口感乾澀粗劣,泡煮湯水或施以煎烙都不能輕易將之馴服。後來我只好宣布投降,把綠葉同白莖盡數扔棄,還不忘引此為例向老媽抱怨,一根蔥能吃的部分只那麼一點點,口感又直逼咀嚼榕葉*,日本果然不是給人住的。

我的「ねぎ」封印,後來是在煙斗家中打破。

在幫忙排箸、盛飯、刷洗之際,有幸窺見煙斗媽如何料理「ねぎ」:只見她先燒好一鍋湯水,放一小匙高湯粉,滑入已切塊的豆腐,然後拿出我避之唯恐不及的ねぎ,以菜刀輕鬆裁下綠緣,順手抓了就往垃圾桶拋。我還來不及伸手攔阻,煙斗媽已經俐落地斜切蔥白,並且扔入湯中共煲,熄火前沒忘融入一匙味噌。我仍陷在驚愕裡頭,一鍋熱騰騰的味噌湯已然上桌。持箸輕拌,方才的蔥白在裡頭綻如蓮花也似多稜星芒,怯怯地送入口中,盡是綿軟食感,無怪乎煙斗囌囌幾口就碗底見空。

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來一旦跨越國界,蔥的青白就有了不一樣的意涵。我於是開始仿效著捨棄青葉,取白莖入菜,然後作出如蓮盛綻的斜切蔥白,儘管我偶爾還是會懷念湯面上漂浮的茵綠光影,和青蔥入口時微微的辛香氣息。

後來遇上關西出身的友人指點,才知道蔥不但有國境之別,還有地域之分。關東人口中的ねぎ是白蔥,和用以配襯北京烤鴨的大蔥近似,關西人朝思暮想的ねぎ卻和台灣一樣青翠如苗。換句話說,白蔥在關東是凝脂羊玉,跨了界卻不如一塊癬;青蔥在關西是綠盈水碧,過了邊則與苔無異。當然現在交通發達,人往物去食無界域,基本上兩地兩者都尋得到蹤跡,只是銘刻骨子裡的思念,程度仍有差異。

那麼你們如何看待關東人服食白蔥?我問。

關西友人搖搖頭,偷偷說了一句「変!(へん,怪)」。看來曾為這種扒食樹根行為震驚的,不是只有我。

[1]因為根本沒有比較基準
[2]金光鵝大概又要問[啊你是吃過榕葉喔?],先在這裡回答你,[有],還有上次的洗碗精洗頭,答案也是[有],源於某次忘記物歸原處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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