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3, 2007

東京銀杏


2006.11@正門


九月走到了末尾,東京氣溫驟降,最低氣溫開始撈探至二十度以下,靴鞋不再是路上禁品,行人身上的衣服妝色也漸趨濃郁厚沉。這一切視覺徵兆都指向秋日已臨的事實。

說起北國之秋,滿山紅葉是許多人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印象。然而東京少楓,書畫裡紅火一樣燒炙枝頭的景況得向山中探求才有幸拜賞;那是屬於其他城町的專利,卻非東京的獨有秋姿。假如京都的秋天是紅焰也似的楓景,那麼東京之秋就如黃金海浪一樣。熟透了的秋日東京其實不是紅的,燦燦然的金黃才是它卓絕的代表色,那是由滿城銀杏交疊渲染的秋光。

銀杏據說是只生北地的樹種,陰涼的氣候乃其栽植成功的必要環境。大概是基於這個理由,我從未在台灣見過銀杏樹的身影,更遑論沿路漫開如森如林的銀杏樹群。事實上,我還是來日之後才初次目睹城市鑲鍍金膜的奇蹟。

銀杏葉呈鴨掌狀,如弧狀的羽翼,也像一顆擴開的心;它入秋即黃,黃透了便大批大批隨風飄落,遠遠望去彷彿一場金絲雨,也似翩翩起舞的斑蝶,豐美壯盛絲毫不亞於春日作動的櫻吹雪。銀杏葉不易枯爛,風落後堆疊路上鋪成一張黃毯,輕輕踩過,聲響沙沙,像振筆稿紙的音量,入耳不噪且安心定神。銀杏果則是漢方裡的熟面孔,它可作藥或入鍋成餚,我尤其喜歡挖開滑嫩的蒸蛋後,從裡頭翻出一顆通體澄黃的果仁,綿軟的口感就如銀杏予人的溫柔印象。

我好以火喻紅楓,說起銀杏卻總是拿波浪相比,因為在我眼裡,銀杏的美帶著水澤一樣的溫婉質地。銀杏的金黃燦燦但不刺目,一如東京秋時的溫度,那是一種溫柔調和的色光,有烙入眼簾令人難忘的魅力,卻不至於美得顛狂。銀杏在另一個特徵上也與水近──銀杏抗火。銀杏纖美的身軀裡藏著力抗火焚的頑強基因,江戶時代人們之所以廣植銀杏,據說就是基於防火的目的,只是他們大概不曾預料,當初的功能考量竟然成就了百年後逢秋金浪起的盛況。

銀杏在東京不是珍稀的樹種,漫步街頭總有機會和幾株擦身而過,不過若要觀睹銀杏樹比鄰漫開的景況,新宿西口的辦公大樓區和東大校園是我最喜歡的兩處景地。其中又以後者的盛況尤其驚人,無怪乎明明是所冰冷僵硬的學校,卻選了浪漫極的銀杏葉作為校徽,所喻大概就是美冠東京的秋景吧。

然而萬物皆有弊,銀杏也不例外,有回我騎車滑入赤門時給異氣薰得作噁,邊皺眉頭邊在心底暗罵,「不知道是哪個沒品的死東大生在校門口拉屎破壞銀杏好景?」。後來才知道拉屎的不是別人,而是銀杏自己,因為銀杏果落地爆綻時的臭氣比起屎尿毫不遜色。盜用梅花哲學來推論,這大概就是「不經一番臭徹骨,焉得銀杏入目華」。

銀杏的時節又將來臨,撲追黃浪前請擦亮眼睛,也別忘了暫時停止呼吸。


2007.10@福武Hall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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