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28, 2007

香港印象


香港印象

香港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它的趣味來自於矛盾與衝突無所不在,而且鮮明非常。

初到香港的第一個印象是滿城爆炸似的資訊。我以為用爆炸這個辭彙一點也不誇張,因為光是呆佇香港街頭,就有資訊落塵也似地自四面八方降下。

此處所有的可視空間都是廣告的殖民地,若是闊氣的大廈牆面,便以名牌毛皮西裝裹著模特兒四十五度角傲氣逼人的斜睨,如是小樓樑柱,那就淹沒在一池子廉價的招租色紙裡。兩者葫蘆裡賣的藥看似不同,暴力傳播的手法卻一色一樣,背後運轉的消費邏輯當然也殊途同歸,關道橋梁之間其實暗暗夾著通連秘徑。

廣告的內容是有趣的觀察文本。香港的廣告恐怕是我看過最明目張膽又百無禁忌的作品,大城小巷裡處處有勃勃超人飛翔穿梭,誓言拯救男人的前列腺與夜尿苦擾;地鐵站毫不客氣地合成男體馬頭,諭示你再大的尺碼都不怕無套可用。而蟬翼薄衫的豐乳美女則霸佔了暗巷牆垣和旅行社的外壁,淫嫖之活是光天化日攤開來幹的交易。

然而香港的廣告卻又同時是極雅極細極挑剔的字句紡。文化中心外頭一幅說戲用的廣告吊布,裡頭便用上了寒韻、流光,匆匆一瞥已有詩意浸滲心底。就連瘦身廣告穿梭的字詞都饒富深意,譬如說阿嬌、衛蘭減肥成功並不用「瘦」而說「索」,喻其纖細如索繩。我初看時愣愣摸不著頭,參透後大呼這字用得妙極,因為「瘦」字裡帶著三分病意,細是細了卻賠上健康哪裡還美,但「索」字就精靈得多,說你像根繩子似地既抓著纖弱神氣,卻又可褒可貶,真正狡透到了頂尖。

廣告如此,食肆也不惶多讓,髒汙老店裡藏的好味往往和奢華店家不相上下,服務態度好壞也不能和食物水準畫上等號。譬如一大早開始位子就沒空過的蓮香園,伙計要清桌面魚刺殘骨,一把手抓下抹個兩圈已算盡事,然而要是遇這場面就棄陣走人,那可沒機會見識滑如輕綢的腸粉,或一親料滿皮嫩叉燒包的芳澤。

比起五年前遊港,這次多數店家服務態度已稱得上親和良善,雖然要期待收銀台的老闆娘不擺包租婆臭臉還嫌奢侈,也很難克制巡堂的大叔大嬸服務時不搞隔空對話大噴口水,不過看在香甜柔軟的菠蘿油、鮮嫩叉燒和香辣炒蟹的份上,這一切冷漠兇悍的待遇,我都可以自我催眠那就是「職人」的驕傲,並在美味裡感覺一切都值得原諒。

和冰冷的服務態度天差地遠的不只食物口味,菜單上如詩如畫的菜餚名稱也是一絕。說也奇怪,香港各式餐館無分大廳小攤,晾出來的菜色名稱全都似誘人美饌,要不是塞入了各式鮮蔬甜果,就是有漢方補藥作襯,再不然就動用大量的隱喻,暗示你鮮餃剔透如水晶、奶茶香滑比絲襪、魚蛋彈舌賽珠球、牛丸有汁彷彿爆漿…讀著讀著文字便活色生香了起來,要不勾引食慾可還真難。

香港很擠,摩肩擦踵幾乎如呼吸一樣平常;香港很吵鬧,信號燈的嘟嘟聲比寺廟裡的梵音還響亮。香港很曲折,山海間錯造就它蜿蜒的城市風景,半山梯、雙層巴士、天星小輪、公共小巴和地鐵是其中繚繞的紐帶。香港很瘋狂,廣告資訊如爆炸落塵漫天漫地,市招則是糾纏樓廈間的風箏,望不上天又落不著地,只好倉皇地鋪陳半空指引消息,偶爾客串成電影場景。

我絕不會說香港很美,我猜也沒有人會如是形容,但我認為它是不可思議的奇蹟之城,敗破之處便有驚喜棲居,這是香港的趣意。香港內部的矛盾與衝突無所不在,尖銳的斷裂使它溜滑如鰻,不能輕易為人掌握,以為捉住了它的鬚角,深探下去才發現這不過是它竄走時掀起的波紋水花,它走得遠了,餘你在原地惆悵。

人猜不透香港,也許就像它無法輕易自我定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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