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9, 2007

日語修練

上回寫過了煙斗的中文課,這次改來談談我的日語修練。

離開別科之後,除了上學期十二回的論文書寫之外,我沒有再接受其他日語訓練。一方面當然是沒錢也沒時間揮霍,有的話我寧願拿去賣聲傳道也不願再當掏錢恩客;二方面也是因為語言靈活無比但授課內容有限,於是超過一定範圍之後,老師通常會收回救生圈,彈根手指推你下水,再從岸上揮手大喊,「學海無涯,語感待磨,今後請自求多福」。

在此前提之下,我只剩下兩個學習途徑:一個是假愛為名,奴役枕邊人主持個別日語教室,二是擁抱電視,讓學者們憂心批判的大眾文化由外而內蝕透骨髓魂靈。前者當然不可為,理由是枕邊人既無閒暇也沒受過語學訓練,他就算可以告訴你所有作業的正確答案,也說不出背後的所以然,被逼急了還會支支吾吾地複述,「我們就是這樣說的嘛」,然後捧著肚子躲到廁所閉關。

枕邊人既然不可靠,電視就成了唯一的浮木。無妨,反正我最早學日語的動機就是為了聽懂日劇,而且讓櫻井翔、小栗旬、生田斗真、崛北真希、TOKIO、井上真央、松本潤、玉木宏…等人指導日語,就算達不到知識的累積,起碼也能滋潤眼睛。於是我以「精進日語」為由,瘋狂出入TSUTAYA租借各種過去只聞其名不得其影的作品,同時嚴格規定每週某幾個夜晚遙控和沙發由我掌理。面對我的霸道,煙斗忍氣吞聲,一切犧牲都是為了成全我不知何時才能「胚拉胚拉」的日語。

看電視有沒有用呢?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可惜後頭還跟了一則煙斗原初沒能預料的但書──大阪腔、津輕弁、高中男生的粗魯用字和動畫人物的語癖,從此成為他愛妻口中源源不斷的詞句。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齊天烈大百科】。連看幾集之後,機器人可樂助動輒以「吾輩」(わがはい,吾等,古式用法*,)開頭,以「~なり」結尾的古代武人句法宛如炮烙入腦,なり、なり從此成為我家餐桌的配佐。武人說法熱度剛褪,軍曹用語就接著登場,「吾輩」繼續沿用,Keroro的口頭禪「~であります」則接下了「~なり」的棒。單是抄襲台詞還不過癮,每晚入睡前我一定要在床上放聲唱一段「合い言葉は、アフロと軍曹」(密語是阿福羅與軍曹),同時要求煙斗配合我,兩人一起共鳴「KERO KERO」、「TAMA TAMA」的雙重奏。

後來終於厭棄了動畫劇碼,【微笑的大天使】、【戀愛情結】、【約瑟、老虎和鯊魚】等三部電影把我推入大阪腔的世界。我開始一反慣用的だめ之說,改採整個口腔共鳴發出超有魄力的「アカン、アカン」騷擾煙斗,「バカ」也變成了「アホ」,「何ですか」則在開朗的「何やん」聲裡終句。

山本健吉*曾經評述,大阪腔不適纏綿愛戀,卻最適經營買賣作生意。親身體驗之後方知此言不虛,我講著講著自己就high了起來,恨不得捲起袖子抓蔥擺蒜吆喝一聲「大娘你今天要幾斤」。遺憾的是,誕生於東北、成長於東京、千葉一帶的煙斗無法欣賞大阪腔的豪爽海派,他先是客氣地請我換個說法,接著就轉成了哀求,在愛夫心切,夠用的辭彙也沒這麼多的情況下,廟會祭典一樣喧嘩的大阪腔便安安靜靜從我家退場。

大阪腔行不通,那離煙斗老家不遠的津輕弁總行了吧?【Swing girls】、【扶桑花女孩】和【Always 三丁目的夕陽】中的崛北真希都是津輕弁的標準教材,標準到我幾乎以為他們操持的是法語或德文。津輕弁雖然難度甚高,不過耳朵再怎麼背也還聽得出來他們「べ」來「べ」去的語尾,那就甚麼話都來個「べ」吧!反正在中文我們也常常呼「唄」或曰靠北。

在沒有新鮮說法補入的情況下,津輕弁的熱潮很快散去,我也跟著安份了好一陣子,頂多只在【流星花園2】當紅時,模仿井上真央把「という」改成「つう」,然後自以為很高中少女系的每天掛在嘴邊。這個說法大概沒有超越煙斗的接受範圍,所以我發聲期間並未遭到指正,只是熱潮終究有時,戲劇下檔我也就跟著閉了嘴。

直到最近,【花咲りの君たちへ(花樣少年少女)】成了我每週發花癡的病因,不但一逢週二就臉紅心跳無心持家,下午上健身房要是遇上前週節目重播,踩踏步機的速度瞬間增快30回,一分鐘80下暴漲為110,讓旁邊的阿伯都看傻眼。除了這些奇異的生理反應,我當然也沒忘記抄襲、模仿句中人物用語。好不容易終於記下「(動詞て型+)ちまう」*這個陌生說法,看著崛北真希乾淨可愛的臉孔和小栗旬偽高中生的開朗笑臉,我滿以為此語極具青春氣味,於是毫不猶豫就在煙斗面前「食べちまった」、「怒っちまう」的現學現賣了起來。越講越順口,越順越得意,我可以感覺我離「主婦身體少女魂靈」只剩下咫尺距離。未料煙斗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終於顫抖地輕開金口,

「親愛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不良少年的口吻恐嚇我……」。

電視是個好老師,只是教的不見得都是好東西。在我因為單一音節從花樣少女淪為不良少年後,終於徹悟了上述真理。日語修練,果然是條漫漫長路。

[1] 例如【我是貓】原書名即為【吾輩は猫である】
[2] 山本健吉評山崎豐子著作【花のれん】。
[3] ~ちまう=~てしま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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