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7, 2007

颱風日

颱風過後的黃昏


颱風九號直撲關東而來,各級交通陸續傳出停飛、停駛消息,新聞媒體全部進入備戰。雖說日本並非無颱之國,但和夏季台灣三天一小颱、十天一大颱警報頻頻的情形無法相提並論,再加上關東原本少災*,每每颱風警報發布,要不是先在菲律賓、台灣給擋掉大半,就是由琉球、九州代表受難,真正踏入首都區塊的颱風屈指可數,無怪乎此颱罕見的行進路徑,要讓原本就已神經敏感的日人如臨大敵繃緊了皮。

颱風來襲前的清晨,預感入夜將有大雨的煙斗借走我的Pasmo,我則跨上腳踏車赴校內還書。原本還發誓開學前絕對不進修羅場,以免破壞好不容易養生休息有成的靈光。遺憾的是,前幾天赫然發現借書已逾還書期限,我還沒在學校幹過逾期這檔事,不知道會遭到甚麼天譴人罰,要是被剝削荷包或脫光了丟入插滿刀的滾筒遊街該如何是好。於是一邊嚇得皮皮剉,一邊丟書入袋,管它外頭如何溽熱鬱悶,還是騎上閃電太郎直奔東大。

我上學的路徑向來固定。天氣熱的時候就搭擠爆了的日比谷線到御徒町,再轉貴死人不償命的大江戶線至本鄉三丁目,然後步行前往學環大樓。天氣要是轉涼,前半路徑就縮短到上野,改為穿越京成車站,沿不忍池到池之端,學校就靜佇在小巷與好漢坡的後頭。而若然入冬,就騎腳踏車,反正不論地鐵人工,從家裡到學校總是省不下那四十分鐘。

上野到校園的路徑雖短,沿途風景卻是東京名物,不忍池逢夏即盛的荷塘光色便為一絕。夏秋之交的不忍池變化最劇,青黃間的替換往往只在轉瞬,錯過了就得花上半個年頭的相思。還好雖然秋意漸濃,不忍池內的夏天猶仍繁盛,綠葉如波、紅荷似佛掌,綿延無邊地彩繪視線。

不忍池後有小廟祭祀女神弁財天,鄰近住戶行經必然合掌默禱,兩者之間很有幾分和平相護的味道。我雖然沒有特定宗教信仰,但每經此地總是為赴修羅場,在有拜有保佑的想法作動下,途經時必於心底默念「今天也請多多關照」,然後深吸一口氣,帶著女神的光照朝煉獄而行。小廟後頭的公園則是流浪漢盤據的處所。冬天他們多半瑟縮於紙箱屋中不輕易現身,炎夏的午後則敞開肚子佔著躺椅呼呼大睡,只有春、秋兩季頻頻見其露臉,也只有這個季節,才看得到他們汙濁臉上難得露出柔軟的表情曲線。想來如今支撐我到校的因素,除了對學費的惋惜、對學位的戀棧,以及對虛名的無法穿透之外,還有一部分就得歸功於沿途景況;通學路上的風景,是比什麼都還饒富趣味的田野。

午後風勢漸強,我窩在家裡看書筆記畫表寫論文,外頭的雨勢忽大忽小,天空則像打翻的墨盆。然後入夜不久,煙斗就難得地在八點以前回家,理由是颱風漸近,上司大力勸導員工早歸,連次晨的例會都提前取消,正式宣告防颱動作已經吹入公司行號。

越晚風雨越囂張,積了厚厚塵垢的窗戶全給洗得光潔明亮。透窗窺街,路上除了暈黃燈色和計程車三三兩兩,半個人影也無,原本就嫌安靜的東京之夜,如今宛如死城孤寂。沒人在外頭遊走,當然也沒新聞可出,電視頻道轉來轉去,重複的都是一樣內容;日本記者的演技又無法和台灣比擬,新聞演不成連續劇,難怪觀眾悶得發慌。

電視不好看,改聽音樂總行吧。煙斗取來Sade專輯,轉大聲量,任由她占據斗室內的聽覺界域。說也奇怪,平時聽來閃著悲傷味道的Sade,在颱風夜裡卻有種鎮定人心的力量;她的嗓音低沉穩厚,踏實而不浮誇,和窗外呼嘯的風聲與癲狂雨浪恰成對比,又如暗夜裡燃起的燈火,聽著聽著便有暖意暈散而生。我們關緊了窗簾,把風雨屏於門外,在Sase的歌聲裡各據房中一角,看書、上網路、發呆,各司所職,但彼此為伴,然後在徹夜不停的風雨聲中明白:
颱風的威脅越可怖,颱風夜裡的相伴就越溫暖。

[1] 七、八十年一回、據說又快到了的關東大地震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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