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 2007

日語十憾


去年秋冬我正忙於申請事宜,一邊填寫各類報名資料,一邊準備發表內容,天天都像爐火邊的螞蟻一樣恐慌焦躁。老實說,我對自行譯寫的成果信心缺缺,但米蟲無財,沒有能力花大把銀子請人檢閱校稿,英譯論文只能死狗放水流,日譯的計畫書校正則轉而奴役枕邊人擔下重任。

當時我擺出極為諂媚且近乎哀求的口吻與姿態,懇求大爺抽空幫我過目日文稿件,小女子不求盡善盡美,只要詞句通暢、文法不致歪曲可笑便滿足矣。然而當煙斗對著薄薄數頁紙卷不斷搖頭嘆氣,臉上的線條從平直轉為下垂,平時人畜無害的眼神則發出鎮逼鬼神的怒光之後,我終於明白,原來便秘這個擾人甚久的隱疾已自大腸蔓延至腦,只要我還用日文書寫的一天,「通順」、「流暢」這類評語就不會烙上我的作業。

雖說如此,我對自己錯在哪裡、為什麼錯卻始終一知半解。向煙斗討解藥,得到的答案永遠含糊懵懂。這證明了跟外籍人士成婚雖然有助於開闢語言練習機會,但對徹底理解文法邏輯絲毫沒有助益可言,因為一旦面對涉及語學知識的疑惑,親愛的另一半只會丟下一句「我們就是這樣說的嘛」,並在三秒鐘內從現場蒸發。

一年之後,不知道是煙斗暗地詛咒或老天有心考驗,總之我在回台返日的前後一週內落入檢閱校稿的深淵。這回地獄的大門雖非衝著我開,但我也算伴著走了一段黃泉,原因是考試在即,幾名友人相繼遞來文稿徵詢意見。

閱讀論文原本就不是甚麼好差,中文尚且如此,日文更不用提,外國人書寫的日文尤其為最。儘管眼前這些稿件全都內容豐富得體,以中文邏輯解讀亦無任何理解障礙,沒有受過正規訓練還能達到如此水準,換作在台灣我早就起身叫好。偏偏這些優點只在動用中文邏輯解讀的前提下方能成立,一旦回到日文書寫形式,曖昧的同/異義語、連接詞,複雜的時態、隱義與語尾,就不能不在這些佳作裡鑿下一個一個坑落;他人寫得膽顫心驚,我讀來亦遲滯顛簸,我們都還沒能跨過日語書寫設下的柵欄。

一根手指對著他人,還有四根朝向自己,日語書寫的問題不只出現他人筆下,也是我至今仍然無法穿越的困境。以前在台灣時,總以為只要克服了「背誦五十音」、「牢記五段動詞變化」和「愛用敬語」等三大關卡,從此學習日文便無往不利。來日以後才驚覺,這三點充其量只能算得上初賽中的小咖,穿過這三道門之後,真正的厄難才如山洪爆發迎面捲來,擊得人無法招架。至於一級檢定證明,它除了證明你曾經送上六千塊日幣之外,和領收書之間沒有太大差別,拿得到叫作應該,但並不保證自此不為嘎嘎日語所難。

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日語會讓人有越學越難於前行的苦境,後來發現這除涉及日文文法、熟語和敬體的千變萬化之外,日語依循年齡、性別、階級、地方各自分歧演進的特徵也是令人惶惑的特質。再加上許多話通常既不說齊也不說明,連論文中都得避開斬釘截鐵的用法,本國人聞來尚且費心,外國人又怎能不如鴨子聽雷?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可能真的少了那一根筋,所以不論怎麼學就是上不了手,無怪乎雖在此地鬼混近兩年,到頭來仍只落得死韓仔一句韓腔日語的奚落,「你日文怎麼還是這麼菜」。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跨越語言的瓶頸,對日語書寫恆感惴慄,關於能否因應場合、對象,適時選擇正確語彙文體也絲毫沒有把握。很多人認為日語簡單,我過去也曾經有過這種誤判,現在卻不得不打從心底慨歎,要抓緊這個語言猶如徒手捉鰻,心得則只能付諸下列十憾:

一憾「は」「が」難辨,二憾時態三分,三憾連接詞眾,四憾先諾後反*,五憾說寫有別,六憾寫體再異*,七憾隱義曖昧,八憾敬語雜瑣,九憾男女老幼貧富用詞天差地遠,十憾方言各自成篇。。


[1] 張潮,幽夢影
「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臺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松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薜、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順便複習一下霹靂布袋戲的劍君十二恨吧:
「一恨才人無行,二恨紅顏薄命,三恨江浪不息,四恨世態炎冷,五恨月台易漏,六恨蘭葉多焦,七恨河豚甚毒,八恨架花生刺,九恨夏夜有蚊,十恨薜蘿藏虺,十一恨未食敗果,十二恨天下無敵。」

[2] 日語通常不作直接了斷的否決,而是先呼應前人之說,再把自己的反論置於句末或文尾。換言之,聽到稱讚時不必開心得太早,先聽聽那句話裡面有沒有藏著 確かに、が、ても等等先禮後兵的陷阱。

[3] 書寫體與口說體句尾有別;口說體因人際關係親疏遠近再作細分,書寫體則依日記與新聞、論文區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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