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8, 2007

返鄉行 I


七月半除魅說明:右方白圈是手錶倒影,不是靈異現象。


據說旅遊的目的多半是在追逐一種異質氛圍;它通常由具體可視的建築、雕繪、風景、人物和食材構築而成,也有人相信只要跨出國界,空氣裡的味道或鳴響的聲音便同樣有別。這些事事物物非但是定格記憶的座標,更是賴以辨識他我的憑據,而藉「觀他」而「照我」,則是旅行之所以成就自我追尋的關鍵。

然我以為分辨異質氛圍對遊人過客來說本非難事,真正艱困的反而是回頭捕捉家鄉氣的瞬間。習慣是強效的遺忘劑,浸染越深越難自覺,否則村上春樹就不會獨獨記得希臘諸島空氣裡的味道,但略過東瀛氣色不提,宮本輝透窗而見的也就不該只有德境風景。又或者,遺忘與不識其實就是他們的蘭花根,是用以證明漂流遠行終有期的有力證據,這麼想來倒令人好生羨慕。

上周日返台後,我花了好幾天捕捉家鄉的輪廓,然後訝異地發現儘管我的鄉愁多半環繞餐桌而生,但真正讓我意識到腳步已經紮紮實實踏在故鄉的線索,卻多半無關食飲。我知道我回到了台灣,係因以下數種「非常台灣」的地景:

第一,運將、計程車、電台廣播。

在台灣,一部計程車就是一只流動的肥皂箱,北中南各町各城則是放大的海德公園,上山下海大街小巷都不能阻擋資訊在裡頭漫漶如滔江。台灣的計程車司機多半能言善道,上至天氣政局下至宗教風景,無一不是他們發揮的領域。縱是遇上了寡言司機,車廂通常也不會有閒著的時刻,因為他要不是放大了音樂頻道雪中紅、金包銀,就是跟著月旦時事還兼賣藥測字的主持人一塊兒咬牙切齒義憤填膺。

過去我對這種場景絲毫不覺有異,出了國才恍然這文化台灣獨一。而雖然我實在不喜歡被運將們以各種迂迴方式刺探政治立場,也受不了某些電台終年不斷地散播外省籍等同親共內奸的謬論,更畏懼每逢選戰就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以防誤觸運將地雷的膽戰心驚,但無可否認的是,計程車具體而微地表徵了現刻台灣的景況:一台車子一種立場,車裡眾聲喧嘩,車外陌路兩向。

我想我應該在離台前錄一小段地下電台的政治傳道,將來想家時放出來邊聽邊罵,然後在那些激昂的聲調、邏輯可疑的推理和來源不詳的資料中,攫取我熟悉的台灣意象。

第二,鐵皮屋、檳榔樹、油漆字樣。

周一接了煙斗之後,我們搭乘高鐵直奔嘉義,礙於天候影響不敢走遠,連續幾天在嘉義、雲林、彰化一帶晃行;託此之福,我得有機會重溫睽違已久的中南部鄉村景況。幾天下來,我發現台灣的鄉村之間其實有幾處共通,那就是山坡丘陵通常栽種了滿山檳榔,夾雜田野間的社區則多好以鐵皮取代屋瓦,偶爾出現幾片磚牆,上頭便老實不客氣地寫滿「離婚」、「抓猴」、「水電」等等關鍵詞,下方再跟著一串電話號碼。這手法質樸得讓人忍不住要困惑,假如這樣做會有效,那還要公關廣告幹嘛?

初始時我很努力地搜尋各種字彙,希望向煙斗忠實呈現台灣鄉村的景象,後來發現此舉純屬多餘,因為從頭到尾我只需要不斷重複鐵皮屋、檳榔樹和油漆字樣的排列組合便罷,頂多在遇上農地裡矗起一座中西日混雜四不像但龐大得不像話的豪宅時,再加一句「這田僑仔ㄟ厝」聊為解說。

為了紀念,我按下了快門,以後想家的時候,就把它設為桌面好了。

第三,兩位數的菜單價。

回台灣的第一周,如果要說有甚麼令人感動,那絕對非小攤菜單上「一碗20元」起跳的價格莫屬,天知道我已經多久沒有看見過兩位數就可以吃飽的菜飯價格!事實上,兩位數在日本的便利商店裡,連買包巧克力都不見得能應付,更遑論來份熱氣蒸騰、色香味全的餐餚果腹。而儘管納入物價水準、匯率與平均所得計算,日本的物價不見得有多麼不合理,日幣一百元換算台幣也並未真比20元多出多少,但掏錢付帳的那一瞬間,爽度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現在我也終於可以體會,何以煙斗每回來台,食欲總是宛如脫韁野馬。

第四,壽與天齊台灣連續劇。

這幾天最令我不可思議的景象還有一點,那就是每至晚上八點,我家爹娘必在電視前靜坐凝神,而且一坐下去就是兩個小時不起身,目光焦點全聚在「天下第一味」的廚師爭霸戰上。煙斗一聞此劇的開播歷史比我們的已婚資歷還長,不由得嘖嘖稱奇,並且不斷困惑他們到底是如何把電影只需三十秒的表現揮發成長達數百小時的戲碼。我很想為他解惑但無能為力,因為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就連抓條黑鰻都可以曲折離奇地演上兩天半有餘。而從霹靂火、摩天輪、意難忘到天下第一味,又臭又長似乎已經成為台灣連續劇的定律,即使所有觀眾都說不出他們收視的真正動機,或戲劇吸引他們的一點一滴,但每逢八點必然生效的召喚,已經間接證明台灣連續劇的魔力。

我現在只有一個微薄的期盼,就是希望可以在離台前看到聖傑打敗料理王的劇情。

這是我回台灣第一周印象深刻的景況,這些地景雖然都不是美好風光,但是誰說只有美好才能令人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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