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22, 2007

雅子妃:菊花王朝的囚徒



最近這兩個星期,不斷有人以「雅子妃」、「紀子妃」等關鍵詞連來此處,次數頻繁到我不能不困惑,這兩個深受日本八卦週刊誌青睞的平民皇妃,怎麼突然也紅到了台灣?直到在大小書店中頻頻看到雅子妃十二單嫁姿的封面,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因牽扯皇室內幕慘遭禁刊的英文著作,譯本已在台灣正式出版。

我花了一個半小時在政大書城中罰站,努力把這本短期內我不可能於日本購得的「禁書」閱畢,期間既有種窺看皇室八卦的亢奮,也不免有些「作者你怎麼不再多拿點證據出來」的遺憾。而這兩種心態的糾結,約莫就是日媒、日人或全球觀眾無法將視線從皇室話題上移開的理由,因為越是不可能驗證的話題,越易引人捕風捉影、繁衍想像。這本書籍不是第一本以日本皇室為題的著作,我想它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本,只要皇室神秘的日常生活依然封鎖於皇居大門和宮內廳的壁壘之下,坊間關於雅子妃的悲劇推論便不會有完結的一天。

我原本打算將此書連同Iris Chang的南京大屠殺一起買下,日後要是在學術場遇上故步自封的話題,就把這兩本著作重重砸到桌上賞他們一頓排頭,不過閱畢後推測此書可能沒有這樣大的威力,所以我看完後又乖乖把它放了回去。不過,若是對日本皇室的社會意義變遷或雅子妃的個人生平感到好奇,又或想明白在日本社會甚麼叫作出人頭地的途徑*,這本書也許會是值得參考的「入門書籍」。

此書有幾個有趣的重點值得一提:

第一, 清楚的雅子妃成長歷程。

我說的是「清楚」而非「確實」,既然雅子妃已經嫁入皇室,她的各種過去隱私當然成為必須保護的對象。是以即使作者宣稱已訪問數十關係線人,但在絕不可能獲得求證的情況下,這些內容有多少事實能得當事人認可,業已成謎。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透過這本書的確能夠比較理解雅子妃的出身。比方說讀完後才恍然大悟,原來雅子妃並非東大法學畢業,她只是到東大拿了幾堂課以備國家考試,她老爸和一干叔伯才該喚為前輩,這都怪我被赤門對頭攝影店掛著的雅子妃大頭照長期催眠而起了誤解。

第二, 皇室的近代化與去神格化

在書中,作者左打宮內廳、右批野心勃勃的小和田睦與昭和以前被神化的皇室系譜,但對現仍在位的明仁天皇和東宮太子德人一家,倒是同情中参著讚賞之意。在我看來,作者的這種論調其實反映了西方價值觀對日本皇室與守舊社會性質的不解與衝突。作者認同並同情的晚近皇室,不但是已被去神格化、被強制西化後的成果,說得更白一點,他們根本就是美國強勢介入的產物,之中有複雜的國際政治角力關係待解。遺憾的是,作者太關切雅子妃的悲劇,對麥克阿瑟如何影響日本皇室的存續僅作了粗淺的說明而非深解,因此無法更立體的呈現日本皇室作為一種符號,其背後捲裹的親美/反美意義,以及左右翼分子不論反皇或保皇,一種行為裡總是同時並存著親美與反美的情結。

作者對此僅作了報導呈現,雖然參雜個人評價,卻缺乏深刻的剖析,內容因此和八卦週刊集結的成果相去不遠。如果要更進一步闡釋這個議題,吉見俊哉對媒體、皇室與人民消費間的分析,應該是重要的參考文獻。我忍不住好奇,不知道吉見師在書寫「親美與反美」一書時,有沒有閱讀過這部轟動的禁作?假如他們兩人有機會合作書寫,這部菊花王朝的近代分析說不定會迸生出許多精彩的火花。

吉見在「親美與反美」一書中,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論點,即自性別符號的轉折中探究日美關係的轉變,從60年代的「パンパン」(音:Pan-Pan,指專向美兵提供性服務的娼妓)到70年代的「家庭主婦」, 女性的角色變化不但隱喻了日本在對美外交關係中的地位變化,更成為後來日本東行南進對待亞洲諸國時的延續範本*。我以為作者在此書中點出的女眷形象,可循吉見的論點再作沿伸:皇室女性角色的媒體形象,或市民大眾對皇室女性角色的想像,反映出了皇室在社會中所據地位、象徵意義和影響力的挪移。從明治天皇十五子嗣的生母皆異且皆非皇后、貴族後裔良子皇后、平民皇后美智子,到現今的雅子妃與紀子妃,近代史上的皇室女眷形象不但鮮明對比,其可指引與潛藏的文化意義,也當比她們配戴的冠冕、華服與首飾更加絢爛。

第三, 至今難破的階級、種族歧視。

書裡提到一個很重要的特徵,那就是皇室通婚的對象不可為愛奴、朝鮮或賤民後裔,儘管作者此處引述的是針對皇室婚姻而行,然而皇室規範不過是這種極端思想的實踐末梢,這個不成文的規定真正暴露出的是日本社會至今猶存的階級與種族歧視。

我過去一直很相信歷史課本所載「日本是世界上少數的單一民族國家」之說,直到來日以後偶然提起此事,得到的盡是搖頭否認與啞然失笑的反應,才終於明白「單一國家」的說法是明治興起的人造神話,爾後為戰爭目的服務變本加厲,但追根究柢仍是少數右派極度荒唐的想像。日本不是「單一民族國家」,在大和人民以外,這裡還有被驅趕至北域的愛奴人,以及早已落地生根的朝鮮人,就連華人遷居日本的歷史都長,日本從頭到尾就不是單一民族國家。遺憾的是無論是單一民族國家的想像說法,或是通婚上的限制規範,盡皆暗示著即使已入現代,這些(並不必然)少數的族裔仍然未能爭取到平等位置,賤民歧視突顯出的亦為相同問題。

顯然封建並不只存在於皇室的典範行儀,也還深烙在一部分人的心裡,例如那些動輒就要上靖國神社操兵、在澀谷站前高嚷過多的外國人是造成日本道德淪喪主因的極右派*。

第四,神秘的內宮儀式。

我一直很好奇日本皇族每天都在搞些甚麼玩意兒。每每逼問煙斗,從他嘴裡聽到的答案都是「祈福祝禱」云云。也許是我並非出身君主立憲國家,對皇族的想像多半來自童話或八卦,而這裡面多不包括祈福儀式*,所以我真的很難將之與一國之君聯想在一起。不過,此書的作者也給了相同答案,履踐神道儀式至今仍是天皇的主要職責,也是維繫其絕對位置的重要根據。天皇的崇高並非來自政治權柄的握持,而是他肩負的宗教性意涵,因此除了例行性的外交參訪,主持祈福祝禱便成了皇室最重要的任務。而儘管此書作者開宗明義即指出,外籍記者的身分和日本媒體在皇室新聞上遭受的干預,使他難於掌握宮內的真正訊息。然而透過採訪整理,作者仍然整理出不少平日罕聞的儀式資訊,諸如四日一輪的祈子儀式、腹上抹禾的祈禱行為等等,而果然件件讀來都帶著高深莫測的玄秘色彩。這些內宮儀式教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的同時,也讓人對這些位居東京正央,但恆年裹於綠意和層層守衛之下的日本皇族,湧起更多、更深、更濃重的好奇。

然而,這樁秘密將永遠沒有對證與答案。

[1] 小和田睦與雅子妃的晉升歷程是最佳參考範本。
[2] 譬如以日客為主的台灣六條通,和80年代曾經盛行的韓國情色觀光,大概都可說是パンパン的延伸物。
[3] 我每次都很想朝這些瘋子丟手機,但都因為害怕被回擲手榴彈而作罷。
[4] 這類祈福儀式的型態,和西方國家的政教合一或中國古代的皇帝祈雨感覺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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