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1, 2007

殘暑


日語中有詞名「残暑」(ざんしょ),意指立秋至秋分間的餘夏氣候。最近這個名詞反覆出現在氣象預報裡,我每見一回就忍不住要望字生義,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暑氣將去、夏蟬盡逝,秋意層層暈染的情景。不時還要妄加推斷這是猛暑到了尾聲的符號,然後開始一邊讚嘆日本的夏季真是短暫又清爽,一邊興高采烈地折疊短裝,準備向夏天道別。

遺憾的是,這樣的興奮也才不過持續了三天,之後連續三日室內溫度都衝破32度,室外最高溫度也直逼35,內煎外熬的折磨和源源不絕的臭汗,終於讓我恍然大悟「殘暑、殘暑,暑而不殘」的真相。

「殘暑」非但不是夏天結束的戳印,還是熱浪如猛虎出關的啟幕大鑼;殘暑一詞剛出,七月裡溫度猶稱和煦的東京就搖身一變進入顛狂熱夏,不但每天從清晨四點半開始光明大作到晚上七點,威猛的高溫更足以把路上行人全都烤成焦仔巴。

我雖然出身嘉南平原,照理說對炎夏應該具有十足的抵抗力,但不幸的是我進化太慢,地理環境並沒有成功改造我的適應性,所以我什麼都不怕,就怕炎熱高溫。一遇上夏天我注定只能融化成一灘爛泥,每天癱倒在家中什麼地方都不敢去,也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夏天折損的不單只有肉體,同時也耗弱了我本來就不怎麼堅定的意志力。

我害怕夏天的原因有二:第一我本來體質高溫,若再遇上萬物蒸騰的夏日,內外交攻的結果,注定我整個人成為自動加溫的火球,燒得四肢無力之餘,連腦袋都昏昏沉沉,整個夏天過得和行屍走肉沒有兩樣。第二,夏天是汗水淋漓的代名詞,我雖然很能欣賞海灘上小麥色肌膚滿佈晶亮汗水的健康氣色,但對汗水蒸發後的氣味和烙在皮膚上的黏膩感敬謝不敏。也是因此,入夏之後我最怕的就是擠尖峰時刻電車,那種人人摩肩擦踵、身體貼著身體的不適感,以及密閉空間裡五味雜陳的氣味薰陶,真的是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

當然我也不是不知道,在一個夏天不過短短三月不到的國家裡抱怨氣候炎熱其實並不怎麼道德,更何況若是真的論計起實際溫度,我在東京承受的苦難可能遠遠不如我在海洋彼端的親朋好友們,但是我還是要說,東京真的很熱。

東京和台北的夏熱並不相仿:台北盆地最為人詬病的是沉滯悶黏的濕度,以及大量汽機車佔據道路時散發的熱氣;台北的夏天是一種帶著水氣的鬱悶,像積多了委曲卻掉不出眼淚的怨婦,漫無盡頭的隱忍終於把人也裹得憂鬱了。東京的夏天恰恰相反,它是一種狂放的燃燒、是盡情的曝曬,彷彿要吸乾天地萬物所有水氣,於是人不但熱,也渴,水飲一罐一罐地吞下還是如同落入無底洞,所有的毛細孔都張擴如乾裂土壤,一不小心就要風化似地。東京的夏天是冒著火的憤怒,像怒吼不斷的血氣少年,吵嚷中震得人畏懼膽怯。

台北是溽熱,東京則是炎熱,然而水裡來火裡去,和夏天的這場鬥爭,我還是永遠的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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