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0, 2007

公寓生活



碩二時我修了一堂「懸疑推理小說/電影研究」,課中銀髮老師提供的講義、指示的分析要點如今一條都不記得,卻唯獨對課堂上播放的幾部電影念念不忘。其中又以「後窗」(The rear window)的始鏡畫面最令人印象深刻──斷了腿的攝影師臥病在床但病得不夠嚴重,於是日日有閑透過後窗窺視對面小公寓的人生百態。

這部片一如希曲考克的其他電影一樣成了影史經典,後來還成為精神分析理論探討窺淫癖時的最佳例證;葛莉絲凱莉在其中迴旋的翩翩身影,則為這部黑白舊片抹上一道艷光。然而我之所以牢牢記得這個片段,和上述三點原因完全無關,我記得它是因為那棟公寓的後牆分割得整整齊齊宛如鴿籠一樣,而公寓居民們隔鄰卻不來往、同住但生死無關的反應,以及佯裝不視其實揣滿窺探心機的情緒,不只是都會公寓咫尺天涯的隱喻,更是我現在的生活寫照。

在台北唸書時雖然也居公寓,但雅房分租和住家大樓仍然有別,儘管室友來來去去互動並不緊密,見了面至少還會點頭招呼,遇上地震、選戰這類重大事件總會齊聚一堂。在東京的前半年也仍延續這種半宿舍半公寓型態的生活,直到遷居如今大樓,我才算是真正開始了都會公寓生活的初體驗。

東京的公寓大樓可以粗分幾種典型:第一是專供出租的「租賃型公寓」(賃貸マンション)。這類公寓通常由不動產公司進行管理,特色是僅做租賃不供買賣,入住的以單身者和小家庭居多;居民來來去去流動頻繁,有時候連叫不叫得出隔鄰姓名都是問題,安全管理是此類公寓最大的難關。第二種是恰恰相反的長居型公寓。這類大樓的特色是空間寬敞、設計完善,稍有規模的甚至是由幾棟大樓聯合構成,中央提供中庭、運動室等共用場地。此類大樓以買賣成交,入住者通常是已有小孩的家庭,而既然付了貸款有長居打算,家裡的孩童又可能隸屬同一學區,住戶之間的認同相對強韌,就算不可能與鄉間村落的親密感相提並論,但起碼不易發生隔壁住了奧姆真理教還不自知的窘局*。

還有一種公寓介於兩者之間,通常是由擁地自重的江戶仔地皮改建而來,其中一半的權利歸屬不動產公司所有,另一半的租賃權操持地主手中。這種公寓的特性不上不下十分尷尬,居民之間最頻繁的互動只發生在搭乘或等待電梯的數秒之間,談論的話題則永遠繞著不痛不癢也毫不關心的天氣變化打轉;情誼不會因碰面次數累積升級,出了電梯以後,下次相逢又如初見。我家即屬此類。

儘管我們謹遵搬家守則教誨,在初臨此地時就到左鄰右舍和管理室送過「今後請多多指教」的毛巾,也在電梯中和同一層樓的房東岳母相互自我介紹無數回,但每回道中巧遇,她總還是要十分親切地詢問我,「欸,你也住◎◎樓,是哪一間呢?」,還不忘十分熱誠地請我以後多多指教,卻絲毫不記得我入住此屋已經超過一年半,和她相遇的總和早已突破兩位數。

假如只是遺忘還就罷了,畢竟都會生活本質如此,大家自顧不暇,不能奢望誰會把陌生人的話語放在心上。真正尷尬的是連丟個問候都被置若罔聞的時刻,人就這樣從你眼前乾脆俐落地滑開,連眼神交集都閃躲得恰到好處,彷彿你根本就不曾存在。我為東京居民這種視若無睹的技巧驚嘆之餘,也不得不一再向煙斗確認,「欸,你真的看得到我吧?」,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不是幻象。

「後窗」的始景除了揭示這層淡漠的人際往來,主角的窺視行為也點破了大樓之中,人們並不進行直接溝通,卻繞著圈子不斷地捕捉、猜測以揣想彼此生活內容的特性。這種行徑與都會裡人人關緊門窗安靜度日的習慣密切相連,於是只有在窗門輕啟的短暫瞬間,才能就著沿縫隙逸散的光影、聲浪與氣息,捕捉到屋主人碎散的生活習癖。然這線索只供猜疑,無可驗證,是以所有的綺麗浪漫懸疑驚悚全存在於個人的想像裡,輕淺的也許數日即不攻自破,發作得兇了不定就成為新一代的都市傳說。

比方說,隔鄰的中年獨居男夜夜帶回的女伴聲音不盡相同,讓人不免要疑他是馳騁六本木夜街的VIP之屬,或在銀座坐擁滿城酒廊云云。而某樓層常有燙著山本頭、戴墨鏡,穿寬闊西裝凶神惡煞的阿伯出現,也讓我焦慮我是不是總在暴力團的樓上挖鼻孔、摳腳趾頭?這些懷疑見不得光,就像劇中的攝影師無法坦承偷窺行為一樣,出門見了面我們照樣得擠出微笑親切問候,照樣事不關己地談論天氣如何如何,並以紮實的粉墨掩飾舞台下的倉皇失措。假如後窗是窺探台後的視線,前門就是登上舞台的甬道,是入戲的必備儀式,是都會馴化人心的歷程。

前門後窗不過短短數十公尺,一如左右鄰居間的相距,然而一個屋簷就是一個宇宙,咫尺天涯。

[1]不易≠絕不。奇怪的宗教團體無所不在應該是此地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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