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7, 2007

煙斗的中文課



一如所有的異國通姦…喔,不,是異國通婚者,煙斗和我自交往以來最常被詢及的問題,不外乎是「你們當初在哪裡邂逅?」、「你們都怎麼溝通?」之類的質疑。而也一如所有的異國情侶,為了有效提升雙方溝通品質以勾勒美好將來,在被愛沖昏頭不久之後,煙斗和我就各自朝中文/日語教室報到,期盼語言上的精進能讓我們更進一步理解對方的「心-glish」*。

和煙斗相較,我這隻肥大的米蟲因身分之便得享偷吃步:我先利用除了論文之外無所事事的研究所末年重拾荒廢已久的日文,接下來到慶應待了一年別科,直到現在進入大學院混吃等死,還算僥倖地未曾從日文環境中抽離過。而雖然我還沒到達可以翹著二郎腿翻桌抽菸對罵的游刃有餘,偶爾還得忍受死韓國仔*嗆幾句「什麼?你老公是日本人?那你日語怎麼還這麼差?」之類的譏諷,但出門買菜好歹還混得過去,要拔尖聲音和專櫃小姐虛情假意也不成問題。

有工作在身的煙斗就沒那麼好運了,標準的上班族生活幾乎剝奪他大半的非假日時間,要學中文除非犧牲週末假日別無他法。要是換成是我的話,我大概捕魚兩天就開始恆常曬網,然後任這件任務自動風化於無形之中,不過煙斗卻展現了超強的毅力和恆心,不但利用週末連上了好一段時間的中文,最後甚至還通過兩次檢定考試,我除了替他鼓掌叫好之外,也不能不在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敬意。

遺憾的是,我們家的通用語言並沒有因此轉為中文頻道,煙斗雖有滿腹中文卻苦無應用時機,只有每年兩回回台訪親時才有機會嗆上幾句。但通常的結果是,大家先為他大有進步的中文歡呼兩句,然後就開始回復正常的中文對話速度,可憐的煙斗即使聽懂了對話內容也插不上話,最後只能把他全部的熱情投注於盤中飱裡,「好吃、好吃」成了他最頻繁運用的詞彙。

煙斗並不因此而氣餒,在結束補習班的中文課程之後,他轉而透過NHK早晚各一回的中文講座繼續他的語言修煉。NHK的中文講座和日本其他地方的中文教育無異,最大的勢力是由彼岸簡體中文系統把持,若是上海的老師執教口音還算和台灣近似,換成北京的老師登場,那光練個捲舌音就可以把舌頭搞得抽筋僵直。此外,語言又是靈活的生命體,依時依地會生衍出個別的用詞字句,而放任煙斗跟著廣播講座練習的下場,就是我得不時出言提醒,「在台灣我們說公車,不說公交車,搭計程車不打D」,並且強忍著不在煙斗努力模仿北京腔的抑揚頓挫時噗的一聲笑岔了氣。

雖說如此,NHK的中文講座還算廉宜實用,有心跟隨的話假以時日總能練出成果。比方說煙斗在一趟香江行之後,就非常滿意地回來報告,說他已經聽得懂地鐵站裡和賣場中偶爾閃過的普通話廣播。我大加讚美之餘也開始暗生警惕,從此以後用中文說日人壞話時,可得格外謹慎小心。

這幾天因為開冷氣的關係,煙斗把他的語言學習從書房搬來餐桌進行,我因而有幸拜見他隨廣播搖頭晃腦的中文學習實況。

「說曹操,曹操就到。」

廣播裡女老師的聲音清亮有力,教學的詞彙也水準極高,我邊打報告邊讚許地點了點頭。煙斗則非常認真地遵照廣播指示,再跟著唸過數回後闔上課本,閉上眼睛複頌一回,

「『ㄘㄠˋ』*曹操,曹操就到。」

我先是愣了三秒,終於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煙斗則困惑地等待說明。猶豫甚久,決定還是只告訴他正確念法,而不指點「ㄘㄠˋ」字真意,以免汙染煙斗純潔的心靈,同時在心底默默地憐憫曹操。煙斗雖然困惑未解,但依然非常順從地遵照廣播指示繼續誦讀,

「『聽』曹操,曹操就到。」

我聞言再度失控,差點沒從椅子上翻了下去。是怎樣,秦檜再惡毒也不過淪為油條,曹操被肏完後還得給當麻將聽,一代奸雄的命運有沒有這樣悲慘悽涼?我看這乾脆寫入歷史課本或編作寓言,用來當「惡有惡報」的新解算了。只是煙斗啊煙斗,曹操真有這麼對不起你嗎?

這回還沒來得及出聲,誇張的肢體反應已讓煙斗自覺有異,他迅速翻開課本,恍然大悟地補上一句,「喔,原來是『說』啊」,然後非常歡樂地大聲朗誦正確答案三回,「說曹操,曹操就到」。而我心底的惡魔雖然已經笑到在地上捧腹翻滾,但表面上依然正色不改,非常激賞地讚揚,「能學到這麼高水準的慣用語真是不容易!今後還請繼續努力。」

當然,這麼有趣的中文課,以後要是聽不到了,我可是會遺憾的呀。

[1] 心glish:這麼噁心的話不是我發明的,原出處為日本女星寺島忍,今年年初她和法籍夫婿完婚,在記者詢及平日如何溝通時,拋出了這句經典名言──「心glish」。心字日文發音與中文近似。
[2] 不知此字為何解者請回頭翻閱水滸傳,魯智深定能給您完整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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