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2, 2007

聲音

村上龍曾經出版過一本短篇小說集,裡頭收錄了他對城市裡各種空間、場所的記述。從他筆下望去,每一個角落閃動的光影、靜置的設施與游走的人群特徵各有不同,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都舐嚐著一樣的孤寂。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篇章,莫過於公園主婦和便利商店的青年兩則;它們的共通點在於,村上龍一以流動的人群突襯自我意識的孤立,二採不斷逸散的聲音對比靜滯的獨白。通過他的敘述我隱隱感覺,場所與聲音的聯繫也許是東京這座巨城某一種重要特性;而今日日穿梭這裡,我終於得以親身體會,東京是如何以空間塑擬人聲物音,又如何藉由聲音劃分場所的邊界,樹立空間的獨一性。

東京是一座異常安靜的都會,路間罕聞喇叭催逼,電車裡人人無語,到了市郊荒區,四周更是靜寂得宛如風化的馬康多。東京也是一座異常喧嘩的城市,有商機的地方就有源源不斷的宣傳呼客用詞,賣場百貨音樂鎮日不斷,換了一家專櫃便換一種樂曲,人靠聲音分辨物理界域。這裡頭有兩種人聲最讓我難忘,第一是女裝專櫃的攬客招呼,第二是便利商店的歡迎光臨。

曾經逛過日本各級百貨的人,對二樓以上女裝專櫃店員個個捏高嗓子發聲的問候大概都不會陌生,那種聲音很難定義,但我肯定它已經逼近人聲高、尖、細的極致。要說她們嫵媚當然是綽綽有餘,說響亮也的確令人印象深刻,起碼我第一次聽到時就起了滿身雞皮疙瘩,如今每回路過仍想拿個玻璃杯試試會否登時碎垮。最初我以為這是日語特性使然,導致所有女性說起日文時聲音都會自動上攀,直到有回親耳聽聞,前一秒鐘還尖著嗓子歡迎光臨的女店員,一轉身突然恢復鴨嗓,和旁邊的同僚粗聲粗氣的嚷嚷對話,天上人間的落差才讓我恍然大悟,聲音的落差和語言特性或民族基因根本毫無關係,它只純粹來自於商業體系的馴化。

那種尖細如針、尾音上揚且餘韻不斷的發聲方法,和古老的儀禮巫祭或三太子上身的乩童嗓音甚為雷同,無怪乎它專屬於百貨和女裝賣場,想來那約莫是種現代的施咒獻祭,念念有詞地催化了吾等起身消費的行徑,同時樹立購物場域亮麗、清銳的現代特性。它也一如所有巫祭一樣完美又堅如壁壘,不容烏合大眾輕易攻略,只有在偶爾遇上那不慎露餡的粗啞原音,才可能從縫中窺見糖衣裡複雜緻密的體制。

和女裝專櫃相對的是便利商店裡的歡迎光臨。不同於百貨賣場極盡所能拉高、拔尖,日本便利商店中浮泛的問候通常平板、細微而飄渺,宛如走耳錯聞。但這不是店員偷懶或沒吃飽飯的證據,相反地,據說這同樣來自於訓練有素的成果,因為便利商店的客層特性與空間意義不同於百貨賣場,此處最佳的消費氣氛不是指引或意見,而是讓顧客與商品自然形成不受干擾的連結,是以店員的存在感越稀薄越好,最好近似蚊鳴、誦經或空氣。

在日時間越長,場所、聲音、情緒三者的聯繫便越根深柢固如不可撼動的鐵律。百貨賣場是巫祭,催動亢奮、激進的消費,便利商店則是喃喃誦經,鼓吹不自覺的購取;商業體系的馴化使聲音失去本質成為咒語,依附空間而生的諸般聲音成了巴夫洛夫的搖鈴,緊緊牽動了擬造的欲望與荷包裡的紙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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