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30, 2007

憂鬱的研究生 IV

如果讓我票選在日本讀研究所最傷腦筋的一件事,那既不是研究生涯最終目標的論文書寫,也不是定期循環最後搞得人麻木無感的報告發表。這兩件事當然都很令人傷神,但因他們各自有期,且久久巡來一回,只要熬過難捱的逢魔時刻,至少能感受解脫的暢快。真正教人苦惱的不是此類特殊事件,而是頻頻發生於日常生活,再俗常也不過的「寫/回Email」這檔事。

第一次造訪老闆時領下了一句聖旨,「敝研究群多以網路通信,每日請莫忘數省Outlook Express」。我初聞此言非常開心,一來我習慣在家裡唸書,原本就沒打算天天到學校報到,二來我也不喜歡動輒得上辦公室奉旨面聖,凡事能用迅速又免錢的Email解決當然最好。然而正式被納入Email群組,開始過起每日不數省郵件匣就可能信箱塞爆的生活之後,我才真正體驗到科技是如何假便利之名,無線上綱地侵吞了個人私隱。不過我畢竟算是半個網路世代成長的人,Email轟炸這種事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當過助理協辦研討會或協助課程聯繫者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說煩當然是很煩,但還不值得拿來說嘴,勤快點多按幾回刪除鍵,要保持郵件匣乾淨清爽倒也不算艱難,真正令人頭疼的是非動手「寫/回」不可的時刻。

用日語「寫/回Email」是一個重大的考驗,須知書寫通信和面對面溝通不同,在沒有手勢表情等多元線索輔助的情況下,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誤解的深淵,而對終極目標非畢業莫屬的研究生而言,還有什麼會比得罪執掌你生殺大權的人更糟糕呢?「寫/回Email」對母語使用者尚且不易,對非母語的外籍人士來說便更是需要慎待的難題。我以為用日語「寫/回Email」的難處主要有二,兩者都和語言邏輯的問題脫不了干係。

第一個困難點源出於敬體的表現:除非是感情好到可以脫褲子換著穿的朋友,或是長幼極其嚴謹而你好狗運屬於當權長輩,否則寫日文Email時幾乎不可能把敬語拋在一旁。以我個人經驗為例,最慣用的表現就是開頭先來一個◎◎さま,緊接著一句總是蒙您照顧或感念對方辛勞的場面話,文中用語全以敬體結尾,問句則一律得覆上いただけないでしょうか的懇求表現,公式化到我幾乎都想把它寫成格式存檔,下次發信時只要修改人名目的便罷。假如對同輩尚且如此,對待師長、上級更不能輕易破例,難怪書店裡總是擺著一大排教人如何「丁寧」寫信的指南,也難怪入校一年以來,我什麼長進都不見,唯獨以前最頭痛的敬語表現一枝獨秀。

第二個艱難之處則和日人曖昧的語言習癖有關,這點還可細分成兩點討論:首先是當日人有求於你時,通常不會直接了當表明目的,而是先拐一大圈彎,用盡所有他腦中的謙卑表現和致歉用語,最後才委婉地說出「如果能夠得到你的◎◎,那真是受益無窮啊」。也就是說,在他方才拋出的一百個字裡頭,有九十八個字純屬點綴之用,這對同是母語使用者的收訊方來說也許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對連讀信都還得查字典的外籍人士如我,這九十八個綴語的難度直比少林寺的十八銅人關,而耐著性子看到最後的下場往往是陷入五里迷霧,久久不能揪出對方的真正意涵。

其次,在做出推辭、婉拒時,除對各種用字說詞不可不慎之外,還需避免大剌剌地直白缺席理由,諸如「我大姨媽來了肚子痛」、「我睡過頭」、「另外有約」…這些藉口自己知道就好,寫日文Email時千萬莫記其中。一來發問者只是盡聯繫義務,未必真的在意你的遭遇或細節事宜,二來這還可能導致他產生「啊原來我的重要性比不過※※」的誤解,標準的多說多錯。而最安全的作法莫過於感謝對方大方邀約,附帶說明自己多麼渴盼與會,然後善用逆接詞,在文章後半段委婉地暗示指定時日已另有「用事」不克出席,還請對方下回有機會時再多多提拔。意即,你得把「我不去」三個字演繹成一段言情並茂的短文,最好還讓它盈滿歉意,彷彿再多說幾句就要奔流出懺悔的眼淚似地。

基於前述難處,我回一封日文信所耗的時間心力往往不亞於寫份作業,常常信回完我人也累癱了,只能頻頻遷怒煙斗,「貴國子民寫信為何非得那麼迂迴?難不成遇上緊急狀況,你們也能好整以暇先來個三分鐘的場面話?」面對我頻發的怒氣,煙斗通常只會面色不改地回應,「妳當然也可以不要這麼寫」,然後在我眼底露出一陣希望之光時,又不疾不徐地拋出句尾,「不過不保證妳不會因此倒楣」。

衝著這句不保證,我通常會立即噤聲,迅速地退回Email的世界裡,繼續那一套敬語、曖昧、謙退和迂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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