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5, 2007

一個人的時候


賤臉蕃茄蛋糕@Kazan

剛剛開始和煙斗同居時,我曾面臨過不能適應的惶惑。結婚前我過了七年半的獨居生活,談的兩段感情雖不至於天高地闊,但近有數城之遙、遠則跨越一座海洋,不能超越的物理距離與慣性的單人生活,養成我對個人空間的堅持。我深以自己耐得住獨居生活還可以自找樂子為傲,同時對那些若不每天碰面或照三餐兩茶來電就鬧得如喪考妣的行為嗤之以鼻,我以為兩人關係的成立並不建築在完全的自我拋棄,還動輒就引此點對身邊親友行訓。

獨居時房間不論大小空滿總是自己的,高興時脫光了在裡頭散步,或開冷氣裹大棉被打呼都沒人嫌棄,三餐可以隨性所至,忙起來時人間煙火房間塵埃全拋在一旁孳息也是常有的事;說邋遢這當然邋遢到了極點,但說自由也絕無其他情境可以匹敵。

然而一旦進入兩人生活,關係的轉變將會促使物件、空間配置、習慣與心理感覺一同發生變化。譬如餐桌會取代書桌成為構織關係的場域,過去可有可無的冰箱與洗衣機現在成了生活不可匱乏的必需品;我得學習在七點一刻起床,於十五分鐘內完成包含白飯、味增湯、日式蛋捲和配菜的早餐準備,並把洗曬衣物當成日常儀式,煙斗則得開始面對房間裡無處不是我易落的髮絲,還有重大日劇時段就不得轉台的鐵律。

而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得開始學習和對方分享同一個空間,學習一轉身就有他的身影映入視線,學習如何從「自己的房間」過度到「夫妻的房間」。

我雖然自恃婚前婚後、人前人後並沒有很大差別,也沒有粉墨登場後卸妝除面具的不安,但突然從自言自語的狀態進入到雙人並在的空間,從好吃懶做進化到勤勞主婦的狀態,說甜蜜當然很甜蜜,但偶爾不免想喘口氣,那情緒約莫就近似好萊塢電影裡主角有時會逃上陽台或天台哈煙的心態。我以為那並不是出於對雙人關係或承諾的不耐,只是單純想敲開心底的那扇門扉,確認看被包裹好收藏起來的自己還在不在。

同居半年後,久違的一個人時光終於造訪。去年夏天,煙斗銜命赴新加坡開會,為期五天,看家的任務捨我其誰。面對煙斗不放心的眼神,我拍拍胸脯說其他我雖不敢保證,但獨居這檔事還難不倒我,而且老公不在我根本懶得開伙,所以也絕無返家後只剩一棟焦屋和賠償收據的憂慮。同時我心裡已經開始計畫要去TSUTAYA租幾部電影,要買大量的垃圾食物堆滿腸胃,要橫滾著佔據雙人床,要取消鬧鈴然後睡到自然醒…總之要盡情揮霍這久違的獨自時光。

我以為我會非常逍遙地渡過五天生活,會在一個人佔據的房間、空間與時間裡享受睽違的自由,哪裡知道事與願違,在煙斗外出的第一個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徹徹底底地失眠。我數了羊、算了星星,找來厚硬如磚的歷史書籍自我催眠,但沒有一項發生效用,而時鐘的指針正以12為基畫出完美的扇形。無計可施之下我轉開電視,然後在全東京人都已沉眠的時刻裡,聽24小時節目裡中居正廣的歌聲自虐。假如只有第一個晚上還就罷了,偏偏夜眠之神似乎跟著煙斗一塊出門溜達去,他不在身邊的日子我根本沒有一天能照正常時刻入睡,卻總是在慣常的時間裡自動睜眼,然後才在想起「啊,今天不用做早飯」時陷入一陣迷惘。

我的確租了幾片影碟,的確買了一大堆垃圾食糧,的確佔有了一張巨大的床和自己的房間。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點也不如原初想像那樣亢奮,我甚至提不起任何精神,連咀嚼都有氣無力。而每天夜裡扭開燈卻說不出「お帰り」的時光,則讓白牆上一個人的倒影顯得巨大、陰鬱,像幽黑的沼澤,吸盡了所有寂寞的片刻。

煙斗返回前的最後一晚,我的失眠將屆容忍邊際,體力則近乎崩潰,但我還是睡不著,無力可施之際抓過煙斗的睡衣和枕頭抱著,上頭有他慣用的沐浴乳香和淡淡汗氣,絕對說不上好聞,味道裡卻有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突然意識到我很想念煙斗,那和我偶爾懷想獨居自由的想念並不一樣;我可以將一個人的時光具體化為各種物件、行動或舉止予以操作,卻無法用任何事物行止取代他的意義與分量。我也終於明白電影的主角之所以輕鬆地跨上天台,是因為滅了煙後,他們總有歸返的路徑可循。我很想念煙斗,那想念堆積成無眠的寂寞、失語的空曠,他是唯一的解藥;這時我才慢慢理解,所謂夫婦的連繫扎根得比我所能意識的還要深刻。

今早煙斗去了香港,我想他會看見深夜裡燦如鑚寶的香江夜景,川流不息的來往人群,橫架的招牌、高頂的公車,會聽見粵語聲腔激昂如劇,會嚐及香嫩的鮮味、飲茶、燒臘…不知道他會不會在這些時間空間裡偶爾閃過一陣念頭:嘿,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1] 因為沒有公司會幫出員工的老婆出旅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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